过了一会儿，李去疾身后的锦鱼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牢房回荡，把原本严肃压抑的审问气氛破坏得干干净净。

    

    锦书在后面赶紧捂住锦鱼的嘴，锦鱼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锦绣也死死抿着嘴。

    

    朱元璋、李文忠、朱标也被笑声感染，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而对面的少贰冬资垂下头，双手无力地抓着铁栅栏，整个人透出难以掩饰的苦涩。

    

    “这位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他嗓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为何对日本，对少贰家了如指掌？连最隐秘的内情都分毫不差。”

    

    李去疾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

    

    “这算什么稀奇事。”他语气随意，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大明天威浩荡，密探遍布四海八荒。你们那几座海岛上的动静，朝廷探子早摸了个底朝天。谁家多吃了一碗糙米，谁家为了个土坡打出脑浆子，卷宗都在案头摆着呢。”

    

    少贰冬资毛骨悚然。大明密探竟恐怖如斯！连九州豪族之间的暗流涌动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低声喃喃，语气满是颓丧与敬畏：“天朝上国，果真深不可测。”

    

    这几日关在刑部大牢，少贰冬资日夜没闲着。提堂过审时，面对那些大明官员，他半句实话没吐露。扯东扯西，把九州岛那点破烂事吹得天花乱坠。

    

    他盘算得极为精妙，大明官员远离海外，定然摸不清日本局势。

    

    只要把少贰家包装成能左右天下的顶级大豪族，大明朝廷为了平息沿海倭患，必定会抛来橄榄枝。要钱给钱，要船给船，搞不好还会派兵帮他们一路打回太宰府，攫取最大的好处。

    

    他自诩天衣无缝的筹谋，底细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引以为傲的家族底蕴，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大明不仅查清他爹的底牌，连他们家吃了败仗躲在山上啃糙米的糗事都门清。

    

    他那点可笑的伪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牢房外，李文忠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转过头，直愣愣盯着朱元璋。

    

    皇上这手段真是通天了！连日本那破地方都派了密探，还查得这么细？兵部和都督府连个风声都没听到！

    

    朱元璋被外甥盯得不太自在，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他确实培养了很多密探，但手底下养的那帮检校，天天盯着京城里哪个官多买了两斤肉、哪个将领晚上喝酒骂娘，哪有闲心去查海外蛮夷的家谱？

    

    要不是李先生今天说了这些，他还不知道，那个杀了他使者的怀良，只是日本的一个亲王。

    

    李先生平日里通晓古今也就罢了，今儿个倒是顺水推舟，把这通天本事全算在大明朝廷头上。

    

    李文忠瞧见舅舅那不自然的反应，脑筋一转，转瞬回过味来。哪里是什么密探厉害，分明是李先生这位谪仙人在给大明长脸，顺带把这倭人吓破胆。

    

    李去疾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行了，苦情戏也唱完了。咱们说点实际的。你说你是来求援的，想借大明的手去打南朝。那我问你，大明凭什么帮你们？”

    

    少贰冬资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不怕对方提条件，就怕对方连谈都不谈。

    

    “少贰家愿意奉大明为宗主国！”少贰冬资大声说道，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只要大明肯出兵，或者赐下兵器甲胄，助少贰家夺回九州。事成之后，少贰家世世代代向大明称臣纳贡！”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

    

    称臣纳贡？

    

    他连搭理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日本国王要是亲自跪在奉天殿外头磕头，他作为大明开国皇帝，勉强还能点个头，赏几件蟒袍。

    

    你们少贰家算是个什么东西？

    

    把大明当成收破烂的了。

    

    “纳贡？”李去疾靠在椅背上，短促地笑出声。

    

    这声笑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少贰公子，你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李去疾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元璋。

    

    “马大叔，按咱们中原历朝历代的规矩，藩属国来朝贡，天朝上国为了彰显气派，总得厚往薄来对吧？”

    

    朱元璋眼皮一跳，点了点头。

    

    这朝贡的规矩他早就看着不顺眼了，白花花的银子换一堆没用的破铜烂铁，纯属赔本买卖。

    

    “人家送一两银子的破烂，咱们大明得回赐十两、百两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李去疾把里头的弯弯绕绕全抖落出来，“这哪是来称臣的，这是来要饭的。要饭还嫌碗破，非得连吃带拿。”

    

    少贰冬资的脸涨得通红，连着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原先打的主意，就是拿“称臣纳贡”这四个字做饵，大明人好面子，定会为了这天朝上国的虚荣满口答应。

    

    谁知眼前这个穿布衣的年轻人连遮羞布都给扯了，把朝贡这点破事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想空手套白狼，也得看地方。”李去疾身体前倾，直视着铁栅栏后的人，“大明的钱粮，是老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想借大明的刀去杀你们的仇人，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来糊弄人。”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拿出点实在的东西。少贰家现在穷得只剩山头了，拿什么做抵押？拿什么付大明出兵的军费？把诚意摆在台面上，咱们再往下谈。”

    

    少贰冬资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瘪的抽气声。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前一刻，坐在牢房外太师椅上的布衣青年，还是一位算无遗策、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高人。那副指点江山的从容做派，把少贰家六代人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

    

    可眼下，那两根熟练搓动的手指，配上那副要账的市侩神态，活脱脱一个在博多港码头为了几文钱跟脚夫讨价还价的商贾。

    

    这反差太过猛烈，少贰冬资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少贰冬资憋了半晌，磕磕巴巴挤出一句：“九州物产丰饶……”

    

    “停。”李去疾打断他，“别拿你们那套‘丰饶’来糊弄人。九州九万顷地，大半是山。你们一年能产多少粮食？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贡给大明？”

    

    少贰冬资咬着牙：“除了粮食，我们还有硫磺、铜矿、木材……”

    

    “硫磺大明有的是，铜矿大明也不缺，至于木材，大明的深山老林里多得是百年巨木，用得着跨海去运你们那几根破木头？”李去疾毫不留情地戳破。

    

    李去疾肚子里门清，如今的大明不只缺金银，还缺铜。

    

    而九州确实有大量铜矿，不但铜多,质量还好,几乎都是稀有少见的“紫铜”，只是和石见银山、佐渡金山一样，没被开发。

    

    但在谈判桌上，底牌再烂，气势也不能输。

    

    做买卖讲究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先把对方手里的筹码贬得一文不值，往死里踩，踩到对方连还嘴的底气都没有，这生意才好往下谈。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大明现在缺铜吗？

    

    缺，缺得要命。

    

    但这时候要是表现出对铜矿的渴望，那就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李先生说得在理。”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傲慢，“咱大明地大物博，什么样的矿藏没有？就你们那弹丸之地挖出来的破铜烂铁，还想拿来换大明的精锐之师？白日做梦。”

    

    李文忠在旁边听得直牙碜。

    

    舅舅这瞎话编得连草稿都不打。

    

    不过他也不傻，这时候拆台那是找不自在。

    

    他往前跨了一步，冷哼一声：“大明将士的命金贵得很，不是你们几块破矿石就能买去的。想借兵？拿不出真金白银，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少贰冬资被这三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筹码，在大明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大明的体量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找不出任何能打动对方的东西。

    

    “那……那大明想要什么？”少贰冬资的声音发颤。

    

    李去疾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在少贰冬资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其实，你们少贰家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你们在九州还有点名头。”李去疾缓缓开口，“虽然被赶到了山沟沟里，但毕竟是老牌名门。那些对南朝不满的豪族，如果有人牵头，还是愿意跟着你们干的。”

    

    少贰冬资连连点头：“这位先生明鉴！只要有大明撑腰，少贰家振臂一呼，必定应者云集！”

    

    “但大明为什么要给你们撑腰？”李去疾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少贰冬资快哭了。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

    

    朱标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先生这一手欲擒故纵，把这日本贵族的心理防线踩得稀碎。

    

    “马大叔。”李去疾又转头看向朱元璋，“你觉得，大明要是出兵帮他们，划算吗？”

    

    朱元璋冷笑一声：“出兵？跨海作战，耗费钱粮无数。打下来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得派人驻守。咱……皇上要是干这种蠢事，文武百官能把奉天殿的门槛给踏平了。赔本的买卖，大明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