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挥着银票往前挤,农民们举着意向文书往前挤,学徒的手腕写得发酸,换了一个人接着写。
胡惟庸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混乱的场景。
他没说话。
前面是疯了一样掏银子的商人。
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老农。
还是笔尖几乎冒烟的学徒。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胡惟庸没急着走。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把整个场面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商人花钱买“四时长春庐”。
花出去的银子,全额算进功德榜。
那功德榜上的数字,多多少少会被抬高一些。
数字一高,别的商人想保住排名,就得额外再捐。
捐什么最划算?当然是继续买大棚——买了既有排名,又有东西拿回去。
于是更多的银子涌进来,功德榜的门槛继续往上走。
门槛越高,买得越多。
买得越多,全国各地的“四时长春庐”就越多。
大棚一多,冬天的鲜菜就不再稀缺,菜价会往下掉。
冬天菜价掉了,精明的商人自然会在大棚里改种粮食。种什么?摆在眼前的——洪武薯。
薯种是格物院免费发的。
种的人越多,产量越大,粮价越稳。
粮价稳了,老百姓的日子就稳。
胡惟庸的目光从那群争先恐后的商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格物院的屋脊上。
这帮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精明。
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在占便宜。
但他们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走的全是同一条路——先变成军费,再变成“四时长春庐”,最后变成老百姓碗里的粮食。
最妙的一环,是那两条限制。
不得转售。只能种地。
商人拿到大棚,除了老老实实种东西,别无他用。
他们被套住了。
被一根甜丝丝的绳子套住了。
那根绳子的味道,是烤洪武薯的甜味。
两个商人在登记桌前差点打起来,被护卫拉开了。一个扯着嗓子喊“我先来的”,另一个揪着他的衣领不撒手。
胡惟庸看着那一幕。
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帮人争先恐后地往坑里跳。
跳进去之后还在感谢挖坑的人——因为坑里真的种着粮食,跳进去的人真的能吃饱。
他把那丝笑意收了回去。
脑子里忽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今天这个局,表面上看,赢的是所有人,朝廷军费到手,农事推开,百姓开心,商人替朝廷干了活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赢面干净利落,没有一处见刀子。
但如果——
这种手段,不是用在商人身上呢?
如果有一天,大皇子想对付一个人——不用刀,不用旨意,只是像今天这样,设一个局,让你自己走进去,自己把绳子套上,自己觉得赢了。
等你回过味来的时候,绳子已经收紧了。
胡惟庸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在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聪明人。
李善长的聪明,是步步为营,走一步算三步,从不落子无据。
刘伯温的聪明,是眼毒手快,别人还在看棋盘,他已经算到了结局。
他胡惟庸也不是蠢人。能在中书省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但今天这种路数——把商人、农民、军费、粮价、民心搅在一口锅里,每一个人都在锅里打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喝汤。
这种东西,他想不出来。
不是差一步两步。
是连门都摸不着。
今天之前,中书省那帮老油子评价大皇子,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年少有为,颇有才干。
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不犯错的皇子身上都能用,等于什么都没说。
胡惟庸觉得得换了。
换成什么,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但有一条他想得很清楚。
今天这个场合,他站在台前主持,已经是赚了。这份露脸的机会是陶成道随手扔给他的。
可背后做局的人不是陶成道。不是格物院。
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的大皇子。
还有大皇子背后的那两位。
皇上。
和那位从未在人前现身的李先生。
胡惟庸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在中书省混了这些年,这条规矩不用人教。
他转身下了台阶。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新规矩——
以后跟大皇子打交道,话少说,事多看,能退半步绝不上前。
这个人的深浅,他今天刚摸到一点边。
只是那一点边,就够他消化很久了。
……
东暖阁里。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折丢到案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脸上带着笑。
不是对臣子的笑,不是朝堂上端着架子的笑。
是一个当爹的看儿子考了第一名,嘴上不说,眼睛里全是得意的那种笑。
“标儿。”
“儿臣在。”
朱标站在御案前,身子微微躬着。
“干得漂亮。”
这几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比圣旨还重。
朱标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跟大哥学了点皮毛。”
朱元璋的笑意淡了一瞬,叹了口气。
“要是李先生肯出山,亲自来操办这些事……”
“那儿臣连展示皮毛的机会都没有了。”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
手指点着朱标,笑骂了一句:“你倒会说话。”
朱标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这次功德募捐结束之后,捐款达到一定数额的商人,应该给他们更多东西。”
朱元璋的笑收住了。
“什么东西?”
“不是银子,不是土地。”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到御案上。
“是文书特权。”
朱元璋低头看。
纸上写了几条,字迹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比如说,捐款超过五十万两的商人,发给一份商通文书。持此文书,过州县关卡免除层层盘查。货物抽检比例减半。官府征调民夫时,其名下店铺的伙计有一定名额可免征。”
朱元璋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没说话。
朱标继续说道:
“这些特权不花朝廷一文钱。但对商人来说,比赏几万两银子都管用。”
“商人在外行商,最怕的不是赔本。最怕的是路上的刁难——关卡多收过路费,衙门借名头摊派杂税,地方上的里长巡检见了外地商队就伸手。一趟货跑下来,三成利润喂了这些人的嘴。”
“一份盖了朝廷大印的文书,就能堵住这些嘴。”
朱元璋把那张纸放下了。
搁在案面上,手指压着纸角,没松开。
“标儿。”
“儿臣在。”
“你知道咱为什么对商人设那么多限制?”
朱标没有接话。
朱元璋也没指望他接。
“咱当年要过饭。”
这句话,把东暖阁里的空气压沉了三分。
“咱见过那些大商人是什么嘴脸。灾年囤粮的粮商——一斗米从八文涨到五十文,涨到一百文,涨到你卖了儿子都买不起一碗粥。”
“盐商跟官府勾结,垄断盐引,盐价翻了几番,灶户累死在盐田里,银子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丝绸商买通地方官,把税全摊到种地的百姓头上。绸缎铺子越开越大,种地的越种越穷。”
朱元璋的手指从纸角上抬起来,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李先生说的那些道理,咱认。商业是大明的第三条腿,工、农、商,三条腿一起走,大明才走得稳。”
“但腿也得拴缰绳。”
他抬起眼,看着朱标。
“不是所有商人都像李先生那样高风亮节。你给一些商人松了绑,他们能掀翻半个省。”
东暖阁安静了几息。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朱元璋把话说完了,等那股压人的气势过了劲儿,才抬起头。
“父皇。”
“嗯。”
“您方才这番话,有一个地方,思路反了。”
朱元璋的眉毛抬了一下。
换了别人说这话,膝盖已经着地了。
但说话的是朱标。
“哪里反了。”
“父皇说,给商人松了绑,他们会掀翻半个省。”
朱标往前走了一步。
“儿臣想问——现在商人没松绑,他们就没在掀翻吗?”
朱元璋挑了挑眉毛,但没多说什么。
“如今洪武三年,父皇杀了多少贪官?”朱标继续说道。“去年杀了一批,前年杀了一批。地方上的贪官越杀越多。为什么?”
“因为有人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