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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8章 商业改革!
    “商人手里有银子,过不了关卡,怎么办?”

    朱标没有看朱元璋,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铜灯的火焰上。

    “找人。”

    “找谁?找离他最近的、手里有权的人。县令也好,巡检也好,地方大族也好——谁能罩住他,他就给谁送银子。”

    朱元璋没接话。

    手指搭在御案边上,指甲轻轻刮过桌面的木纹。

    朱标停了一拍,接着说。

    “父皇的限制越多,商人过关的门槛就越高。门槛越高,能帮他过关的那个人,身价就越贵。”

    “身价越贵,商人就越舍得花大价钱去喂。”

    “喂饱了县令,喂知府。”

    “喂饱了知府——”

    他没往下说。

    朱元璋的指甲停在桌面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喂勋贵。”朱元璋替他把话接上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分,“甚至——藩王。”

    朱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发怒。

    是一个在伤疤上被人摁了一指头的表情——痛处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被人戳破。

    “所以杀了一个贪官。”朱标的声音低了半分,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下一个上任的官员,商人照样去找他。”

    “因为商人的需求没变——他需要一个靠山。只要朝廷不给他干净的靠山,他就只能去找一个脏的。”

    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

    “干净的靠山?”

    不是没听清,是那句话的意思需要消化。

    “是的,干净的靠山。”朱标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朱标走到御案边上,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炭笔。

    没用毛笔——炭笔写字快,笔画粗,站远了也看得清。这是格物院的习惯,被他学来了。

    他翻过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商。”

    字不大,搁在纸的左下角。

    旁边又写了一个。

    “豪。”

    搁在右下角。

    最后在上方正中,写了第三个。

    “廷。”

    朱元璋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那三个字。

    朱标的笔尖落在“商”和“豪”之间。

    “过去是这样——商人有钱,地方豪强有权。商人过不了关卡,就给豪强塞银子。豪强收了银子,替商人把朝廷的盘查挡了。”

    笔尖一划,在两个字之间拉出一条粗线。

    “银子在他们两个之间转。”

    笔尖往上挑了一下,点了点上面那个孤零零的“廷”字。

    “朝廷在外头看着。一口汤都喝不上。”

    朱元璋的下颌绷紧了。

    “更坏的——”朱标又加了一条线,从“豪”指向“商”,“豪强替商人避了税,商人替豪强洗了钱。一来一回,县里的税簿一年比一年薄,户部收上来的数一年比一年少。”

    “地方上呢?豪强的田一年比一年多,院子一年比一年大。”

    朱元璋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

    “咱知道。”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

    朱标停下笔,等着。

    朱元璋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力道不轻。

    “你以为朝廷当了靠山,商人就老实了?”

    他的身子往前倾,语速快了起来。

    “咱问你——养虎为患这四个字,你听过没有?”

    朱标没退。

    “今天你替他挡了地方上的刁难,明天他就敢骑到你脖子上来。”朱元璋的声音压了下去,反而比高声更重,“前朝怎么亡的?你读的书比咱多,用咱教你?”

    “宋朝的盐商,养出了几百万贯的身家。到最后连军粮都是他们在供,朝廷反过来得看他们脸色。”

    “元朝的色目商人,替忽必烈理过财。理到后来,天下的银子有一半从他们手里过,朝廷的政令出了大都就是废纸。”

    他一字一顿。

    “商人这种东西,你给他一寸,他要一尺。你给他一尺,他要你的命。”

    烛火被这股气压得晃了两晃。

    朱标站在原地,没动。

    等那股劲儿过去了,他才开口。

    “父皇说得对。”

    朱元璋哼了一声。

    “所以不能白做靠山。”

    朱元璋的哼声断了。

    “商人要朝廷罩着,可以。”朱标把炭笔搁下,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秤。

    “入会。”

    “什么会?”

    “朝廷设正式的商会。不是商人自己攒的那种同乡会馆——是朝廷牵头,挂朝廷的招牌,派朝廷的人盯着,受《大明律》约束的商会。”

    朱元璋没说话。

    但他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在东暖阁里意味着“继续说”。

    “入了会,按朝廷的章程经商,按条例纳税。朝廷查账,你得开门。”

    朱标竖起一根手指。

    “换回来的是什么?”

    “保护。”

    “被地方官摊派不合理的杂税,拿着商会文书去告。文书上盖的是户部的大印。知府看见了,得掂量掂量。”

    “被地方豪强欺压、截货、强买强卖——朝廷派人来查。不是地方上的人查,是朝廷直派的人查。”

    朱元璋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入会呢?”

    “不入会,没有保护。”朱标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地方上怎么刁难他,朝廷不管。和以前一样,自己去找豪强当靠山。”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这是逼他们入会。”

    “是请。”

    朱标纠正了一个字。

    “入了会,有靠山,有文书,有规矩。不入会,还是去找豪强——花钱当狗。”

    “当狗的,主人什么时候翻脸,自己做不了主。”

    “入朝廷的会呢?白纸黑字,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做的是合法买卖,不用日日提着脑袋做生意。”

    他停了一停。

    “这里头,有一个关窍。”

    朱标重新拿起炭笔。

    笔尖落到“商”和“豪”之间那条线上。

    用力一划。

    那条线断了。

    “商人不再需要豪强那一天,就是豪强断了财路那一天。”

    朱元璋的目光钉在那条断掉的线上。

    “银路一断——豪强拿什么供养家丁?拿什么买田兼并?拿什么去县衙打点上下?”

    朱标把笔尖移到“廷”和“商”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比刚才断掉的那条粗一倍。

    “以前是商人和豪强绑在一起,朝廷从外面打,打不进去。”

    “现在——商人和朝廷站一头。”

    笔尖移到“豪”字上。

    画了一个圈。

    孤零零的圈。

    “豪强,落了单。”

    东暖阁里安静了好几息。

    朱元璋盯着那张纸。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这一次的敲法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质问。

    这一次——是盘算。

    “这个主意。”朱元璋抬起目光,看着朱标。“李先生教你的?”

    朱标摇了摇头。

    “大哥提过一个思路——让买卖在规矩里头做,让规矩替代人情。方向是他指的。但具体的章程,是儿臣自己拟的。”

    “最重要的是,大明要出征日本了。”朱标的语气转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出征”两个字,而是因为话题跳得有点快。

    但他没打断。

    “仗,打得赢。”朱标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这一点儿臣有信心。”

    “但打赢了不够。得把日本彻底吃下去。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必须牢牢攥在大明手里。”

    朱元璋微微点头。

    这一点不用他教。那两座矿山的分量,父子俩都清楚。

    “吃下来之后怎么守?刀枪能守十年,守不了一百年。”

    朱标往前走了半步。

    “大哥跟我们讲过‘文化战争’和‘经济战争’。对日本的‘文化战争’,就是——让日本人忘掉自己是日本人。教他们读大明的书,考大明的科举,讲大明的官话。一代人不够,两代人、三代人,脑袋里装的全是大明的东西。”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件事,国子监那几位老先生能干。宋濂师傅的学问和名望,足够压得住场。编教材、立学堂、定科举章程——绑住读书人的脑袋。”

    “‘经济战争’呢?”朱元璋来了兴趣,继续追问。

    “‘经济战争’——让日本人的钱袋子离不开大明。”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

    “绑完脑袋,绑钱袋。绑钱袋这件事,光靠朝廷的官员干不了。得靠商人。”

    “大明的商人去了日本,开铺子、通商路、把日本的金银往大明运,把大明的丝绸瓷器往日本卖。日本人穿大明的衣裳,用大明的瓷碗,花大明的铜钱——时间一长,他想反都反不了。”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今天拿出来的这套商会章程——不光是为了管住国内的商人。”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朱标点了点头。

    “先在国内把规矩立住。商人习惯了在规矩里做买卖,出了海,到了日本,也是同一套规矩。朝廷的商会就是他们在海外的靠山——比找当地的豪族当靠山稳当一百倍。”

    朱元璋拿起那张文书特权的纸,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回看得比上一回慢。

    逐条逐句。

    看完了,他把纸放下来,点了点头。

    “拟得不错。”

    顿了一下。

    “但还差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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