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崇霄皱起眉,正要开口拒绝,裴璟行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的事。”他转过脸,头顶的水晶吊灯在他深陷的眼窝下投出两片阴影。
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苏黎是你的妻子,但她也是我的……她是阿黎。你们要为我做的事,我不能躲在后面让你一个人去扛。”
商崇霄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站在楼梯
“裴哥,你要是去了,我爸只会更激动。他看到你,就等於看到了这件事最让他接受不了的那一部分——你,我,苏黎,三个人搅在一起。
你在场,他的火会直接往你身上烧。你现在的情况经不起这种折腾。”
裴璟行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让步。
两个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对峙著,一个目光坚定,一个面色沉静,谁也不肯先退。
最后还是苏黎走了过来。
她站在商崇霄身边,抬头看著台阶上的裴璟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璟行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活著。
不是替我们衝锋陷阵,不是去面对那些你可以避免的爭吵和衝突。
是活著。你活著,我们在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她顿了顿,“商爸爸那边,崇霄去说是最合適的。他是他儿子,再大的火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你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裴璟行的手握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崇霄可以先去。”苏黎又说,“等商爸爸的態度鬆动一些,你再亲自去一趟,好不好不是不去,是现在不是时候。”
这个折中的提议终於让裴璟行鬆动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商量——他的太阳穴又开始隱隱作痛了,那种钝钝的、从后脑蔓延到眼眶的疼痛。他不能再逞强了,他自己也知道。
“……好。”他说,然后转身进了臥室。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但他的背影很重,重得让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医生团队就到了。
领头的是一位从省城请来的妇科专家,四十出头的年纪,戴著金丝眼镜,说话利落乾脆。
她给苏黎做了详细的检查,又调阅了在国外做的全部报告,最后给出的结论和之前的诊断一致——子宫粘连的程度需要做一次宫腔镜手术分离,术后恢復两到三个周期,就可以进行胚胎移植。
“手术本身不算大,”医生说,“但术后恢復很重要。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避免劳累,情绪也要保持稳定。你之前的身体状况透支得比较厉害,要趁著术前这几天好好养一养。”
苏黎点头应下来。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线.
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倒推——手术、恢復、移植、怀孕、生產,每一步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步都不容有失。她的人生被压缩成了一条精確的时间轴。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沿著这条轴走下去,不能偏,不能停。
送走医生之后,苏黎回到客厅,发现裴璟行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但杯子里的液体几乎没动过。
“医生说怎么样”他抬起头问。
“小手术,问题不大。”苏黎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她隱约看到了“裴氏控股”几个字。
裴璟行没有把文件藏起来,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份协议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然后看著苏黎,用一种很平缓的语气说:“如果手术过程中有任何风险——”
“没有风险。”苏黎打断他,“医生说了是小手术。”
“如果有任何风险,”裴璟行坚持把话说完,“我要你知道,你隨时可以喊停。不管我们在计划什么,不管这个计划有多重要,你的安全和意愿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永远不变。”
苏黎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了骄傲和锐利,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去了稜角,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温柔。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便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膝盖上的毯子。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下午的时候,商崇霄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施冷玉。
他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施冷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住哪”
“裴哥的湖边別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施冷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苏黎怎么样”
“还好,今天早上医生来看过了,下周一手木。”
“那你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商崇霄握紧了手机。
他知道他妈妈打这个电话的意思——她不是在催他,她是在確认他的决心。
如果他有一丝犹豫,她一定能听出来。
“今晚。”他说,“我今晚回去。”
施冷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带苏黎一起回来吃顿饭吧。不是今晚,等你跟你爸谈完之后,找一天。我很久没见她了。”
“……妈,”商崇霄的声音有些发涩,“你……”
“我没反对,”施冷玉说,声音里终於泄露出了一丝属於母亲的无奈和心疼,“我只是心疼你们三个孩子。
但心疼归心疼,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你爸那边我会先跟他透个风,免得你直接撞上去太难看。但剩下的,得你自己来。”
“谢谢妈。”
“別谢我。”施冷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做的这些事,妈心里都明白。商崇霄,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做这个决定,心里不会比任何人好受。但你还是做了。”
商崇霄没有接话。他的手攥著阳台的栏杆,指节发白。
“行了,掛了。”施冷玉恢復了她一贯的乾脆,“晚上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
“好。”
掛了电话,商崇霄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特有的微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已经戒了很久了,但烦躁的时候还是习惯叼一根在嘴里,像是某种残留的仪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黎推开阳台的门,走到他身边。
“妈的电话”
“嗯。”
“怎么说”
商崇霄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头看著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经歷过太多事情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亮。
“她说心疼我们三个。”商崇霄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苦涩,“我妈从来不轻易说心疼谁。”
苏黎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把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商崇霄伸手揽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是他们在欧洲辗转的那大半年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苏黎有点感动:“妈居然能接受这件事。”
商崇霄点点头:“当初我们回来时,共明会的事妈是完全知情的,她知道裴哥为了我们跟共明会彻底闹翻,又把所罗门的死揽了过去。不说这个,之前裴哥为了帮你生產护护,他也牺牲了太多,后来他又把你还给了我,妈也是说,裴哥实在太苦了,你和裴哥原本也是夫妻,生一个孩子,没什么,而且这个孩子能支撑他活下来。”
“今晚我去老宅,”商崇霄说,“你一个人在这边行吗”
“有佣人管家在,有裴璟行在,我能有什么事。”苏黎抬起头看他,“倒是你,你准备怎么跟你爸说”
商崇霄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四个字:“实话实说。”
傍晚的时候,商崇霄换了一身深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对著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裴璟行出现在了他身后。
“崇霄。”
商崇霄从镜子里看他。
“如果不行,”裴璟行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就不要勉强。我们可以想別的办法,再难的路总有走通的可能。”
商崇霄转过身来,看著裴璟行。
这个人明明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眶疏地贴在头皮上。
但在说到“別的办法”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是活的,依然带著那种绝不认输的光。
商崇霄忽然想起这些年见到裴璟行时的情景。
无论是什么时期,他都让商崇霄感到是个不可小覷的对手。
从小就是学霸,把每一件事都能做到最好,在律师时期,商崇霄绝不会想和他对簿公堂,后来的他也是一样,意气风发。
而现在,这份威严还在。只是不再锋利了,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深沉的东西。
“裴哥,”商崇霄说,“我爸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当年一个人扛家族的时候,那边多少难缠的对手,不都被你拿下了现在轮到我了。你放心,我拿得下。”
裴璟行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商崇霄的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一按里有太多的东西——託付、信任、歉疚,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谢谢”。
商崇霄没有回应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车开出別墅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从橙红褪成浅金,又从浅金褪成灰蓝。
湖面上倒映著最后一片霞光,像是被揉碎的锦缎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闪动著。
商崇霄沿著湖边的路开出去,拐上通往城东的快速路。车里的导航已经设好了目的地。
他按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吹得他的头髮有些乱,也吹散了他脑海里那些纷杂的念头。
他想起苏黎在欧洲某一个小镇的旅馆里说过的话——那晚他们刚刚得知这个地方又没有裴璟行的踪跡时。
苏黎坐在窗台上,抱著膝盖,看著外面陌生的街灯说:“崇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线的马拉松每次以为看到了希望,跑过去才发现那只是一盏路灯,前面还有更长的黑暗。”
他当时回答她的是:“那我们就跑完它。”
现在想起来,那个回答太简单了。
他们不是要跑完黑暗,他们是要穿过黑暗,带著他们想要保护的人一起。
商崇霄按下了音乐播放键。
车里响起一首老歌的前奏,是苏黎喜欢的歌手。
他没有关掉,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它盖过风的呼啸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拐上了通往商家的路。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放慢了车速,看著前方那扇黑色的大铁门越来越近。
门口的感应灯亮了,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商崇霄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驶进了院子里。
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灯光下像是掛了一树的碎金。
影壁上的浮雕还是老样子,那上面刻的是商家先祖的训诫——是他从小背到大的一句话。
他放慢脚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他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走进了前厅。
施冷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髮挽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都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从容气度。
但她看到商崇霄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爸在花厅。”她低声说,“我跟他说了你要回来,没说別的。”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施冷玉想了一下:“还不错。下午你哥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也和柯爱凌在回来的路上。”
“去说吧。”施冷玉说,“我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