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如果没有你帮我们找来可以永远清除辐射残留的药,我也不可能恢復生育能力,如果那时候没有这场你帮我们爭取的治疗。
我可能只能看著自己的卵巢萎缩而无能为力,现在医生已经证实我的卵巢功能没有问题,也没有辐射残留,我觉得我可以生这个孩子,一切不会有问题的。”
这些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裴璟行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黎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如果拋开一切的伦理不谈。
拋下现实的难题。
裴璟行又怎么可能不想要一个孩子呢。
他有多喜欢苏黎的孩子,小柏安继承了妈妈那样漂亮的眼睛,乌黑的眸子,温顺的性格,內向靦腆又颇有艺术天赋。
裴璟行和苏黎他们居住在漠河的时候,就经常带著小柏安外出,他对这个孩子的爱源於对於苏黎的喜爱。
如果他能有一个苏黎的孩子,他觉得如果这是真的,他对以后的所有的生活,都不再是茫然麻木了。
可是,他又偏偏必须要压制这种渴望,他觉得这太越界,太自私了。
直到苏黎突然这样温柔的说,她会让这个孩子出现。
他们会因为这个孩子得救的。
这是一场连结了所有人情感的救赎。
商崇霄鬆开了抱著他的手,退开半步,蹲在一旁看著他们。
他没有说话,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两个人。
很久之后,裴璟行终於抬起头来。
“要是做,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他望著苏黎,声音沙哑但平静了许多。
“你说。”
“如果,我说如果,这个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你的身体优先。”他一字一顿,“你的安全,必须排在第一位。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允许用你的命去赌我的命。你答应我。”
苏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璟行的目光太坚定了,坚定到让她明白,这是他能妥协的最后底线。
“我答应你。”她说。
裴璟行又转向商崇霄:“崇霄,你帮我盯著她。她答应我的,你听到了。”
商崇霄点头,眼眶也红了:“听到了,裴哥。”
裴璟行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攒进这一口气里。
然后他自己撑著地,慢慢地站起身来。
商崇霄伸手去扶,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这位先生”
远处观望的护士小心翼翼地走近,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道:“请问……您还好吗需要帮您叫医生吗”
“不用。”裴璟行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上衣。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可怕,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已经不再是怒意,而是一种苏黎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忽然决定不跑了,转过身来直面命运。
他一直都在逃避,从来没有接受过医生的建议,但是现在他决定再也不逃了。
他说:“先不要行动,等我调集所有的顶尖医疗资源,確定清楚这个方案到底值不值得,和该怎么做。”
苏黎愣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两天后,三人来到裴璟行安排的地方。
护士带著苏黎往手术准备室走。
苏黎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见裴璟行和商崇霄还站在原地,身影被走廊的白炽灯衬得单薄而孤单。
“哥”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裴璟行抬眼看著她,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甚至算不上一个笑,但苏黎看懂了。
他在说,去吧,我在这里。
苏黎转回头,推开了准备室的门。
准备室里和外面的走廊一样白,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顏色。
护士递给她一套无菌服,指了指导台上的物品,用外语细细叮嘱著注意事项。
苏黎一一照做,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完成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手术。
促排卵针的针管比普通的注射器要粗一些,药剂是透明的,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油光。
护士戴著橡胶手套,用酒精棉球在她的腹部消毒,凉意从皮肤渗进肌肉,苏黎微微打了个寒颤。
“rex。”护士轻声说,“深呼吸。”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苏黎咬住了下唇。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酸胀的疼。
药液推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皮下组织里缓缓扩散开来。
像一朵无声的浪,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一条路,开始蔓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很多画面。
好像幻视,她和裴璟行结婚的那天。
他们也是穿上了最漂亮的礼服。
只不过那时候,她充满了警惕,並没有多幸福。
她穿上了世界上昂贵稀有的婚纱,戴上了最奢华的珠宝。
在赫特城堡里,进行的一场庄园婚礼。
那天,裴璟行也是这样静静的等著她。
这个男人的爱从来都是安静的、笨拙的、不求回报的。
他等她等了那么久,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很爱他。
现在这两个男人都在外面等著她。
一个是她的过去,一个是她的现在。
而她的身体里,即將孕育能拯救未来的种子。
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了注射点。
“好了,第一次注射完成。会有一些不適反应,比如腹胀、情绪波动、疲劳,都是正常的。如果疼痛剧烈,隨时联繫我们。”
苏黎点头道谢,慢慢坐起身来。
她其实有经验了,甚至有点害怕。
走出准备室的时候,裴璟行和商崇霄果然还在走廊里。他们各自坐在长椅的一端,中间隔著两个空位,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剑拔弩张。
见她出来,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商崇霄先开口。
“打完了,没什么感觉。”苏黎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胀,但是感觉比上次好多了。”
这也是苏黎最真实的感觉。
上次她的功能有障碍,所以强行催化反应更加剧烈,但是现在她不存在这个问题,好像並没有担心的事情发生。
裴璟行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按著腹部的手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苏黎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还只是第一针,接下来还有第二针、第三针,连续数天的促排卵周期,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疼痛。
“走吧,”苏黎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站在这儿当门神吗”
商崇霄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裴璟行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替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外面有阳光,有风,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在等著他们。
接下来的十天,苏黎每天准时出现在生殖中心。
促排卵针的副作用比她预想的要轻柔得多。直到第三天开始,她的下腹部才有了明显的胀痛感,像是有无数个小气球在卵巢里充气膨胀。
站著疼,坐著也疼,只有平躺的时候稍微好受一些。
双腿从大腿根部开始酸软无力,夜里也会抽筋,疼醒的时候她咬著被子不让自己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商崇霄。
不过这些都能忍受。
但商崇霄从来都不会被吵醒——因为他根本没睡。
每个苏黎疼醒的夜里,他都起身给她热水,抚摸她的腿,给她做按摩,做一切能缓解她的副作用的措施。
裴璟行不知道这些。
苏黎不准商崇霄告诉他。
她每天出现在裴璟行面前的时候,一定是化了淡妆、穿著整齐、面带笑容的样子。
她坐在他进行治疗的病房的沙发上跟他说今天又打了多少单位的促卵泡激素。
说医生说卵泡发育得很均匀,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裴璟行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头痛和眩晕的频率越来越高,但他从不在苏黎面前抱怨。
他只是在她走后,对商崇霄发很多条消息,每一条都是同一个问题:“她今天疼不疼”
商崇霄每次都回:“不疼。”
然后两个人隔著手机屏幕,各自在心里骂自己是个骗子。
促排卵周期的第十一天,医生通过b超监测到了8颗成熟的卵泡,安排了取卵手术。
手术很顺利。苏黎从麻药中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问:“取了几颗”
“8颗,质量都很好。”商崇霄攥著她的手,笑得眼眶湿润,“医生说你的卵子质量很好,阿黎。”
苏黎鬆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力气笑了,但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
体外受精在实验室里进行。三天后,医生通知他们,成功培育出了5个胚胎,经过pgd基因筛查,其中3个通过了检测,两个是男孩胚胎,一个是女孩胚胎。
“男孩的胚胎发育得更好一些,”医生推了推眼镜,指著屏幕上的细胞团。
用专业的语气说道,“尤其是这颗,细胞分裂均匀,形態学评分很高。如果你们选择这颗移植,成功率会比较理想。”
苏黎隔著玻璃窗看向那间恆温恆湿的胚胎培养室,里面的培养箱发著幽幽的蓝光。
她的孩子就在那里——准確地说,是裴璟行的精子和她的卵子结合而成的、正在分裂发育的细胞团。
等到移植进她的子宫,等到著床成功,它就会慢慢长出心跳、长出四肢、长出五官,变成一个有呼吸有温度的生命。
“就这颗吧。”她说,声音很轻,很稳。
不过在移植胚胎前,苏黎还要进行一场微创手术。
进行子宫粘连的治疗,这是之前子宫出血导致的。
医生翻了翻手中的病歷,果然发现了,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苏女士的既往病史显示她有轻度的宫腔粘连,可能是之前的手术遗留的疤痕组织导致的。”医生调出一张b超影像图。
指著子宫內壁的一块阴影区域,“看这里,粘连带的面积虽然不算大,但位置恰好在一个比较关键的著床区域。如果直接把胚胎移植进去,著床失败的概率会比较高。”
“那怎么办”商崇霄追问。
“需要做一次宫腔镜下的粘连分离手术。”医生说,“用微型剪刀或电切环將粘连组织分离,恢復宫腔的正常形態。手术后需要放置宫腔球囊或者节育环一段时间,防止再次粘连。”
“手术风险大吗”裴璟行问。
“手术本身是微创的,创伤比较小,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比如感染、出血、子宫穿孔……”医生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三人的表情,“但最大的问题是术后恢復时间。分离手术后,子宫內膜需要一个周期来修復和重建,至少要休息一到两个月才能进行胚胎移植。如果恢復情况不理想,时间会更久。”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裴璟行的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不做手术,直接移植”苏黎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不是不行,但成功率会大幅降低。而且,就算侥倖著床成功,孕期隨著胎儿的生长,粘连带可能对子宫的扩张造成限制,增加流產、早產甚至子宫破裂的风险。我个人的建议是,先做手术。”
又是一阵沉默。
“做手术。”商崇霄率先打破了沉默,“安全第一。”
裴璟行也点头,他的目光从b超影像上移开,落在苏黎的侧脸上。
她在努力维持平静,但他太了解她了,能从她微微收拢的眉心读到一丝被压抑的疲倦。
这条路远比她想像的长。促排针、取卵手术、体外的胚胎培养、pgd筛查……她以为做完这些就快要到终点了,可此刻才发现,前面还有手术台在等著她,还有更漫长的等待在后面。
“回国做。”裴璟行忽然开口。
苏黎和商崇霄同时看向他。
“这里的医疗设备和技术固然先进,但我们都不在自己的国家。语言不通,后续的恢復、安胎、孕期管理,每一步都是问题。”裴璟行的声音平稳下来,“而且,宫腔粘连分离手术不算什么高精尖的手术,国內的顶尖生殖中心完全能够胜任。”
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他和苏黎要办理復婚手续,让这个孩子合理合法地出生,这件事不可能在国外完成。
“回国之后,我联繫国內最好的生殖医学中心,把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病歷都转过去。”商崇霄说,他看向苏黎,“阿黎,你觉得呢”
苏黎低下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回国。”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是坚定的。
“正好,我也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