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安全抵达，如同给濒死的病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朔风城军营的士气为之一振。
周虎立刻下令分发粮秣，饱餐之后的士兵们，脸上重新焕发出斗志。
然而，北境的局势并未因此缓和，蛮族大军依旧陈兵城外，虎视眈眈。
这日清晨，蛮族营地竟派来一名使者，声称奉首领之命，前来议和。
那使者穿着皮毛坎肩，操着生硬的官话，态度看似恭顺，献上的礼物却不过是几张普通的兽皮和几块成色驳杂的璞玉。
周虎端坐帅位，听完使者絮絮叨叨的求和之言，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本性直率，厌恶这些弯弯绕绕，但经年战阵磨砺出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蛮族势大，正值气焰嚣张之时，怎会突然主动求和？且这礼物，未免太过寒酸敷衍。
他挥挥手，让人先将使者带下去“好生款待”，实则软禁起来。
“你怎么看？”周虎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林睿颖。
自从粮草运到，林睿颖便被他强行按在帅帐旁的小隔间里“休养”，实则是不想他再涉险。
但遇到这种需要盘算谋划之事，周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这个满肚子算计的书生。
林睿颖捧着一杯热茶，指尖慢慢回暖，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走到帐门边，撩开一条缝隙，望着那使者被带走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隼。
“使者眼神飘忽，言谈间多次窥探我军营寨布局，尤其留意粮草堆放之处和守备虚实。”林睿颖放下帘子，声音低沉而清晰，“所献礼物，价值低廉，与其说是求和诚意，不如说是……试探，或者说，麻痹。”
周虎一拳捶在案上：“老子也觉得不对劲！这帮蛮子，肯定没憋好屁！”
“他们在拖延时间。”林睿颖断言，“或是等待后续援兵，或是在酝酿什么诡计。白日求和，夜间偷袭，此乃惯用伎俩。”
“那正好！”周虎眼中凶光一闪，“老子这就点齐兵马，杀出城去，先剁了那帮龟孙子！”
“不可。”林睿颖立刻制止，“敌众我寡，正面硬撼，胜算渺茫。况且，他们既已生疑，必有防备。”
“那怎么办？难道就干等着他们来打？”周虎焦躁地踱步。
林睿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帐内那张简陋的沙盘上，脑中飞速运转着看过的无数兵书战策。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他们不是想探我们的虚实吗？”林睿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我们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空城计？”周虎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
这计策他听说过，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虽是老法子，但对付多疑且急于求成之人，或许有效。”
林睿颖走到沙盘前，指尖点着朔风城模型，“将大部分兵力，趁夜色悄无声息撤出城外，埋伏于两侧山坳。”
“城内只留少数老弱残兵，遍插旗帜，虚张声势。大开城门，派几个兵卒在城头洒扫，装作毫无防备之态。”
周虎盯着沙盘，眉头紧锁：“这也太险了！万一那蛮族首领是个莽夫，不管不顾冲进来……”
“所以，需要再加一环。”林睿颖抬眼看他，眼神清亮，“我在城头，抚琴。”
“什么？！”周虎猛地提高音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疯了？！那是最危险的地方！不行！绝对不行！”
“唯有如此，方能取信于人。”林睿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诸葛武侯当年能凭一曲吓退司马懿，今日我林睿颖，为何不能试上一试？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周虎，“你在外埋伏，见我信号，便可里应外合。你的枪，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周虎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捆起来塞进地窖里藏好。
可他也知道，林睿颖的决定，往往是当下最优的解。
那种将自身置于险地，将后背全然交托给他的信任，像一股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计策既定，军营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入夜后，主力部队借着夜色和风声掩护，分批悄然出城，隐入预定埋伏地点。
周虎亲自带队，临行前，他抓着林睿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听着，”周虎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琴弦一断，或者有任何不对，立刻发信号！不许逞强！听见没有？！”
林睿颖能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微颤，他轻轻点了点头：“放心。”
城头，寒风凛冽。
林睿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端坐于临时搬来的琴案后。
面前是一张古琴，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琴弦上。
他琴艺算不得顶尖，但此刻，心绪竟异常平静。
脑海中闪过与周虎相识以来的种种，从最初的互相厌弃，到后来的生死与共，那些争吵、那些别扭、那些不经意的关怀、那些战场上的并肩……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化作指尖流淌出的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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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初起时，还有些滞涩，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微弱。
但渐渐地，音调变得平稳、清越，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从容，在这肃杀冰冷的边关之夜，悠悠传开。
城外，隐藏在黑暗中的蛮族探子将朔风城城门大开、仅有零星兵卒活动的景象回报。
蛮族首领本就疑心重重，听到那不合时宜的琴声，更是惊疑不定。
“有埋伏！定然有埋伏！”首领勒住战马，望着那座在月光下看似不设防，却透着一股诡异平静的城池，犹豫不决。
而就在他迟疑的片刻，周虎埋伏在侧的军队，已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看到了林睿颖发出的、约定好的微弱火光信号。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两侧山坳爆发，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夜的寂静！
周虎一马当先，玄铁枪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如同猛虎出柙，直扑蛮族大军侧翼！
蛮族首领大惊失色，仓促迎战，阵脚瞬间大乱。
他们本以为城中空虚，可轻松拿下，岂料竟落入内外夹击的陷阱！
城内，林睿颖停止抚琴，站起身，冷静地看着城下的混乱战局，看准时机，下令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药和滚油。
爆炸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血腥的战场交响。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林睿颖沉静的脸庞。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蛮族大军丢下无数尸体，狼狈溃逃。
硝烟尚未散尽，周虎便提着仍在滴血的长枪，大步流星冲上城头。
他盔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尚未平息的暴戾，目光如电，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安然立于城楼的身影。
他几步跨到林睿颖面前，上下打量，确认他连根头发丝都没少，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猛地松了下来，随即又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你他娘的……”他想骂人，想质问谁让他点火的，那么危险！
可话到嘴边，看着林睿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却变成了，“……弹得真难听！跑调跑到姥姥家了！差点就露馅！”
林睿颖原本带着些许战后余悸和计成后的轻松，被他这话噎得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能退敌便好。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揶揄，“总比某些人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要强。”
周虎被他反将一军，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道：“老子是打仗的！会听那劳什子玩意儿作甚！”
他嘴上强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睿颖那双抚过琴弦、此刻微微拢在袖中的手上。
就是这双看起来只会拨弄算盘、翻阅书卷的手，在方才，稳如磐石，于千军万马之前，奏出了一曲退敌的传奇。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望向城外狼藉的战场，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却久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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