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漂亮的空城计配合侧翼突袭，重创蛮族主力，缴获兵器马匹无数，足以让朔风城安稳一段时日。
军营里如同煮沸的水，彻底欢腾起来。
士兵们卸下了连日征战紧绷的心弦，篝火一堆堆燃起，烤肉的焦香混合着粗劣烈酒的辛辣气息，在寒冷的夜风中弥漫。
周虎被兴奋的将士们围在中央，大碗大碗的烈酒不由分说地被塞到手里。
他本就心情激荡，加之林睿颖安然无恙的巨大庆幸，来者不拒，仰头便灌。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灼着肠胃，也点燃了血液中残余的战意和某种更为汹涌的情绪。
火光映着他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红的脸膛，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大声笑着，与士兵们勾肩搭背，说着粗豪的笑话，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仰和赞誉。
然而，那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跳跃的火焰和喧闹的人群，去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林睿颖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篝火旁，背靠着一辆粮车的轱辘，手里捧着一杯士兵硬塞给他的、几乎没动过的酒。
跳跃的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像一尊误入喧嚣战地的玉像，带着一种疏离的宁静。
周虎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方才城头上那并肩作战的默契，那将生死托付的信任，那琴声缭绕间无声的交流……种种画面在他被酒精浸泡的脑海里翻腾、放大，最终汇聚成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拨开围拢的士兵，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林睿颖走去。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林睿颖微微蹙眉，抬眼看他。
周虎在他面前蹲下，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林睿颖完全笼罩。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睿颖，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酒意、战后残余的暴戾，以及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
“睿颖……”他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沙哑、滞涩，舌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林睿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那手腕纤细，冰凉，与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林睿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我……”周虎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林睿颖耳畔，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我喜欢你……”
他几乎是贴着林睿颖的耳朵，用一种含混又执拗的语调说道，“比喜欢枪还喜欢……比喜欢武馆还喜欢你……你都没正式回答我……我不要你‘嗯’……你喜欢我吗？”
林睿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脸颊、脖颈、乃至全身的皮肤，都像被点燃了一般，烫得惊人。
他猛地用力，挣开周虎的手，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身后的粮车。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别说醉话了。”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去扶明显站不稳的周虎，“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周虎被他推开，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受伤，但很快又被更浓的执拗取代。
他像座山似的杵在那里，不肯移动，只是固执地看着林睿颖，重复问道：“你喜欢我吗？”
林睿颖避开他那过于直白、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袍下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喜欢吗？从淮南的泥泞到西境的风沙，从京城的吵嚷到边关的生死与共，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问过自己千遍万遍。
答案，不言而喻。
可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直白地回应一个醉汉的胡话？
“回去休息！”林睿颖几乎是咬着牙，背着周虎往帅帐方向拖。
周虎虽醉得厉害，却意外地没有过多挣扎，只是嘴里依旧含糊地嘟囔着“喜欢”、“睿颖”之类的字眼，像只委屈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将周虎安置在帅帐的床铺上，那人几乎是头一沾枕，便因酒力与疲惫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林睿颖站在床边，看着周虎即使睡着也依旧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悍匪气的睡颜，胸口堵着的那团情绪，酸涩、滚烫、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他轻轻叹了口气，扯过被子给他盖好，指尖无意间拂过周虎滚烫的额角，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帐外，士兵们的欢歌笑语隐约传来，帐内，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声蔓延的、暧昧难言的气氛。
这一夜，林睿颖几乎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周虎是被头痛活活疼醒的。
宿醉像一把钝刀，在他脑子里反复切割。
他揉着几乎要炸开的太阳穴坐起身，昨晚狂欢的碎片在脑海中混乱闪现，直到……直到他抓着林睿颖的手，说出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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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他都说了些什么？！睿颖会怎么想？定是觉得他酒后失德，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懊恼得几乎想以头抢地，恨不得时光倒流，掐死那个灌多了黄汤就胡言乱语的自己。
就在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时，帅帐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林睿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走了进来，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飘忽，不敢与林睿颖对视。
林睿颖将汤碗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声音平淡：“醒了？把汤喝了，能舒服些。”
周虎盯着那碗深色的汤汁，喉结滚动了一下，鼓起天大的勇气，才抬起眼，飞快地瞟了林睿颖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昨晚……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林睿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帐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
就在他几乎要落荒而逃时，林睿颖却忽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昨晚的话……”林睿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周虎的耳膜，“我记住了。”
周虎猛地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醉意未醒，出现了幻听。
他呆呆地看着林睿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睿颖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脸颊也染上了薄红，他微微别开脸，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补充了后半句：
“我一直喜欢你。”
“轰——！”
周虎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千万朵烟花同时炸开，所有的头痛、懊恼、忐忑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所淹没！
他猛地从床榻上跳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头晕目眩，一把将林睿颖紧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太好了！睿颖！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滚烫的嘴唇无意间擦过林睿颖敏感的耳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变心！”
林睿颖被他勒得生疼，脸颊贴着他坚硬而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那擂鼓般狂野的跳动。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这份迟来的、炽热如岩浆般的确认。
帅帐之外，西境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落在覆雪的原野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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