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贞月不再管那挑衅者和白胡子老大夫,快步走到昏厥的老举人身边。
她蹲下身,一边迅速地检查其瞳孔、脉搏、呼吸,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快!将他放平!头侧向一边,保持气道通畅,长松去取马车上的水囊,给他喂些温水,再把我马车上的小药箱拿来!”
越是这种时候,徐贞月冷静而专业的姿态、清晰而果断的指令,就越是能镇住场面。
老举人的家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依言照做。
白芷和长松也机灵,迅速从车上拿来了徐贞月要的小药箱和水囊。
徐贞月迅速打开小药箱,宽大的衣袖遮挡下,一个小瓷瓶出现在药箱里。
她先是从药箱中取出惯用的针包,手法娴熟地取针、又用药箱里常备的医用酒精消毒,在老举人的人中、内关等穴位稳稳落针。
同时,她拿起小瓷瓶,打开,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褐色药丸,塞到老举人口中,再灌些温水送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老举人青紫的面色渐渐缓和,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眼皮颤抖着,缓缓睁了开来。
“醒了!真醒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徐贞月这才慢慢起针,对那刚刚苏醒、尚有些茫然的老举人家人叮嘱道:“这位老先生是情绪过于激动,一时厥逆,脑部确实有充血,现在能醒来,但里面的瘀血还未化开。今后切记要平心静气,回去后好生静养,切勿再有大悲大喜。这瓶药留下,若再觉心慌气短,可含服一粒。另,每三日要去回春堂找这位老大夫帮助施针化开淤血,半月内淤血必能化开。”
她将瓷瓶递给其子,又看向那位方才为自己作保的山羊胡老大夫,眼神仿佛在说:交给你,没问题吧?
后者则是硬着头皮点点头,这点小毛病,他还是能治的。
那老举人的儿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爹考了这几十年的举人,好不容易今日中举,总算了解了心里那点执念。
且不说以后爹大概率能做官,他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就说他爹自他娘走后,未曾续娶,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一边读书,一边张罗儿子的家业,后来儿子娶妻生子,才有了现在这个家,老举人对他儿子来说,是必须要好好孝顺的。
他心中激动万分,爹在,家就在,所以“噗通”一声就跪下要给徐贞月磕头,口中还不断说着:“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徐贞月没等他真正磕下去,就将人扶起,沈培风也过来帮忙。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快快送老先生回去休息吧,老先生中举,今后你们便都是好日子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也被她从容化解。
先前出言嘲讽的那人,早在徐贞月施针救人时,便已脸色讪讪地缩回了人群。
徐贞月想好好与他对峙,那人此刻却早已不知所踪。
周围投来的目光已然不同,充满了敬佩与惊奇。
这位徐恭人,不仅能靠自己的眼光挣来诰命,夫君也争气中举,竟然还有如此了不得的医术!真真是位奇女子!
沈培风走到徐贞月的身边,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芊凝和芊纭也挤过来,双双牵住爹爹和娘亲的手,一家四口站在一处,女儿们眼中全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金榜题名的喜悦,与方才救死扶伤的从容交织在一起。
人群散开,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有继续看榜的,有拉起自己身边年轻后生威逼利诱让人家娶自己女儿的,也有在见识过一时激动可能会导致身体出问题,而刻意压制自己情绪的读书人,得知自己中举后,忍不住握住拳头咬牙切齿加重了脚步往外走的。
只是,徐贞月却突然笑了。
她看向沈培风,小声道:“你还记不记得考试那日,那两个说你坏话,揶揄你的?回去彻儿就告诉了我他们的名字,方才我看了,压根没找到他们,想来是没考上。自己没点本事,尽盯着别人家的事儿了。”
徐贞月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爹,当了多年的教书先生,才用心备考三年,一次便中,那才是真真儿的文曲星下凡!
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没办事,只能靠嘴上功夫寻求点心理安慰了。
沈培风常年温和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大大的微笑,顺势伸手过去为徐贞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他的月儿,一直都是向着他的。
或许前路仍有风雨,但此时此刻,荣耀属于他们,未来可期。
看过榜单后归家的马车里,充满了鲜活的空气。
芊凝和芊纭依偎在父母身边,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地问着“举人老爷”是不是很厉害,以后爹爹是不是要当大官了。
至少,从前还在一家的时候,阿奶总说,二叔是要考举人当大官的人,让她们这些丫头片子以后嫁人卖个好价钱,好给二叔将来铺路......
沈培风对于两个女儿的疑问,全部都耐心解答。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徐贞月身上。
芊凝看到了这一点,不禁摇摇头:爹娘是真爱,我们姐弟四个是意外!
徐贞月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带着轻松释然的微笑,偶尔也与沈培风目光相碰,眼中是无需言说的骄傲与支持。
三千多人只取一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苦读数十年的文人,她家相公都能一次中举,足以见得沈培风确实是有些学问本事的。
马车刚在沈府门口停稳当,等不及早已等在门外的徐老汉和金氏就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探头探脑的怀瑾和怀瑜。
等看到徐贞月和沈培风相继从马车上下来,怀瑾和怀瑜立刻扑了上来。
夫妻两个张开怀抱,一人抱起一个,一家八口,齐齐往府内走去。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金氏便忍不住问道:“情况如何?女婿中了没?”
两人默不作声。
金氏心中暗叫不好,看来是没中了。
她在心里想着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女婿和女儿,毕竟一次就中的人实乃凤毛麟角,女婿还多年一直被那人压榨教书挣钱,空闲时间也都在抄书,这次不中也没什么的。
却不想,徐贞月放下怀里的小萝卜头,转身对二老说道:“爹,娘,相公他中了!”
这句话此刻简直如同天籁,响彻在徐老汉和金氏的耳中,连身边跟着的小厮丫鬟也跟着高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