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南岗区邮政街158号公寓楼。高岛抬头看了眼门牌,对身边的秋田说:“三楼,203室。老陈的备用安全屋。”
秋田拄着拐杖,抬头看了看这栋老式的俄式建筑:“科长,这种公寓楼住户多,动静大了容易跑人。”
“所以这次不用强攻。”高岛从口袋里掏出串钥匙,是上午从刘长贵身上搜出来的。他挑了把黄铜色的,插进203室的门锁,轻轻一拧。
锁开了。
高岛推门进去,秋田跟着。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股灰尘味。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套间,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搜。”高岛说。
秋田拄着拐杖,开始翻床铺。他把被子掀开,枕头拿起来抖了抖,又趴下看床底下。高岛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空的,但底层铺着张旧报纸。高岛拿起报纸,联合会”,盖着模糊的红章,但没填内容。
“介绍信。”高岛把纸递给秋田,“开出去就能用。这东西,地下党最需要。”
秋田接过来看了看,又继续搜衣柜。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针线、纽扣、半截蜡烛,还有个圆形的小徽章。
“科长,你看这个。”秋田把徽章拿出来,递给高岛。
徽章是黄铜的,已经有些发黑,但上面的图案很清楚:一个齿轮,中间是本书,
“哈工大。”高岛把徽章在手里转了转,笑了,“学生。我说呢,刘长贵那个成衣铺,来往的都是些穷学生。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把徽章收进口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楼下有几个学生在街上走,有说有笑,手里拿着书。
“学生好啊。”高岛放下窗帘,转身对秋田说,“学生热血,容易被煽动。但也最容易叛变——一上刑,一吓唬,什么都招了。”
秋田点头,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科长,这儿看起来很久没人来了。估计老陈被捕的消息传开,这地方就废了。”
“废是废了,但能挖出东西。”高岛走到桌前,看着那几张空白介绍信,“这些东西,肯定是给特定的人准备的。谁能用上工商联合会的介绍信?商人?不对,地下党不用这个。那是什么人?需要合法身份掩护的人……”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秋田说:“下午抓的那五个外围积极分子,审了吗?”
“还没,都关着呢,等您回去审。”
“走,回去。”高岛转身往外走,“重点审那个姓张的,开杂货店的那个。他店里来往的人杂,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下楼,上车。车里,高岛一直拿着那枚哈工大徽章看。秋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他。
“科长,您觉得,哈工大里有他们的组织?”
“肯定有。”高岛把徽章收起来,“学生,知识分子,最容易接受那些赤色思想。而且大学里人多,好隐蔽,好活动。掌柜那条线被我们断了,但哈工大这条线,可能还活着。”
“那咱们去学校抓人?”
“不急。”高岛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先审今天抓的这几个。让他们指认,哈工大里都有谁经常去刘长贵的成衣铺,或者跟老陈接触过。有了名单,再动手。”
车开回特务机关。高岛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地下审讯室。五个被捕的人分开关着,都是男的,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高岛让秋田把那个开杂货店的姓张的带出来。
张老板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被带出来时腿都在抖。他开的杂货店在道外区,刘长贵的成衣铺常去他那儿进货,两人算熟。
审讯室里,高岛坐在桌子后面,秋田站在旁边。张老板被按在椅子上,手铐着。
“张老板,咱们开门见山。”高岛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哈工大徽章,放在桌上,“认识这个吗?”
张老板看了一眼,摇头:“不……不认识。”
“哈工大的校徽,你不认识?”
“我……我就是个开杂货店的,没上过大学,真不认识。”
高岛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刘长贵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在茶馆的合影。他把照片推过去:“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张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但还在摇头:“不……不认识。”
“撒谎。”高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刘长贵都招了。他说,你店里经常有个穿旗袍的女人去买东西,每次买完,都会在你那儿留个纸条,让你转交给哈工大的一个学生。有这事吧?”
张老板的汗下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女人叫什么?”高岛问。
“不……不知道……”张老板的声音都在抖,“她就让我叫她……白小姐。”
“白小姐。”高岛直起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她长什么样?”
“就……就照片上那样,挺漂亮的,穿旗袍,说话有点南方口音。”
“她让你把纸条交给哈工大的哪个学生?”
“一个姓李的,叫……李振国。哈工大机械系的学生。”
高岛看了秋田一眼。秋田会意,马上出去查这个名字。高岛继续问:“纸条上写的什么?”
“我……我没看。她每次来,都给我个信封,让我交给李振国。信封是封死的,我不敢拆。”
“李振国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戴眼镜,挺斯文的,说话也客气。他每次来拿信,都给我带包烟,说是谢礼。”
“他住哪儿?在哈工大哪个宿舍?”
“这……这我真不知道。他就来我店里拿信,拿完就走,从不多说话。”
高岛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撒谎,才摆摆手:“带下去。”
张老板被带走了。秋田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科长,查到了。李振国,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系三年级学生,住学校宿舍三号楼207室。籍贯辽宁辽阳,父母都是教员,家庭背景干净。在校成绩中等,没什么特别记录。”
“就这些?”
“宿管说,他平时挺老实,不爱说话,就喜欢看书。但最近一个月,经常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图书馆,但图书馆十点就关门了。”
高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李振国”三个字,画了个圈。
“这个李振国,是条鱼。但别急着捞。”他对秋田说,“派人去哈工大,在他宿舍附近、教室、常去的图书馆,都安排人蹲着。别惊动他,就看着,看他跟谁接触,去哪儿,干什么。”
“是。”
“还有,那个白小姐。”高岛拿起照片,“穿旗袍,南方口音,漂亮。这样的人,在哈尔滨不多。去查,所有高级点的茶馆、咖啡馆、餐厅,看有没有这么个常客。”
秋田点头,拄着拐杖出去了。高岛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桌上那枚哈工大徽章,又看看照片上的白小姐,最后看看“李振国”那三个字。
一条线,从掌柜,到刘长贵,到老陈,到白小姐,再到李振国。现在掌柜死了,刘长贵和老陈被捕,白小姐失踪,只剩下李振国这根线头。
他要留着这根线头,钓更大的鱼。
高岛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哈尔滨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南岗区,落在哈工大那片区域。
学生运动,从来都是地下党最喜欢利用的力量。年轻,热血,不怕死,但也最容易暴露,最容易崩溃。
他要让这些学生知道,跟着共产党,只有死路一条。
他要让那个白小姐,让李振国,让哈工大里所有藏着的地下党,一个一个,全都浮出水面。
高岛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摇了几下。
“接警察局总务科,找宋梅生科长。”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宋梅生平稳的声音:“喂,哪位?”
“高岛。”高岛说,“宋科长,下午有空吗?我这儿抓了几个人,需要你们总务科配合,做一下登记和移交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宋梅生的声音传来:“行,我让人过去。”
“不,我要你亲自来。”高岛说,“这几个人,涉及哈工大,可能还涉及到你们警察局内部。我想,宋科长应该有兴趣。”
又是一秒沉默。
“好,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