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秋田拄着拐杖爬上电波探知车的后车厢。车里很挤，摆满了仪器，几个戴耳机的操作员正在调试设备。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电线烧焦的味道。
“秋田君，您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站起来，把主控座位让给他。
秋田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戴上耳机。耳机里是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一些模糊的说话声，但都听不清内容。面前的仪表盘上，几排指示灯在闪烁，中间的指针在缓慢摆动。
“有什么发现吗？”秋田问。
“还没有。”技术员说，“今晚很安静，大部分电台都关机了。可能是掌柜的死让他们警觉了。”
秋田没说话，调整着频率旋钮。耳机里的声音在变化，但都是些日常通讯：宪兵队的巡逻报告，警察局的调度指令，甚至还有一段哈尔滨电台的夜间广播，在放京戏。
他听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现。就在他准备摘下耳机休息一下时，指针突然猛地向右摆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秋田看见了。
他立刻坐直身体，双手稳住旋钮，眼睛死死盯着指针。指针又摆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点，停在某个频率附近，开始有规律地轻微抖动。
耳机里传来“滴——滴——滴——哒哒——”的声音，很短促，只有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是摩尔斯电码。秋田听出来了，但他不懂密码，只能听出长短音。他看向旁边的技术员：“记录频率，能定位吗？”
技术员已经启动了定位设备，一个小型示波器上，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跳动，逐渐聚合成一个模糊的方向。
“偏脸子方向，具体位置……还在计算，半径大概二百米。”
秋田摘下耳机，抓起旁边的对讲机：“行动一队，集合。有信号，在偏脸子兴隆街附近，所有人穿便衣，带短枪，别开警车，骑自行车去。”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明白，马上集合。”
秋田挂了对讲机，对技术员说：“你继续监听，如果再有信号，马上通知我。我要具体到哪个院子，哪栋楼。”
“是。”
秋田拄着拐杖下车，外面已经聚集了二十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棉袄，推着自行车。领队的是个光头大汉，叫山本，是高岛从关东军调来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就凶。
“秋田君，什么情况？”山本问。
“偏脸子兴隆街附近，有电台信号，很短，只有几秒，但肯定是在发报。”秋田跨上一辆自行车，这车是特制的，左边踏板加了个套，方便他用那条好腿蹬，“过去之后，别急着动手，先把那片围起来，等我命令。”
“明白。”
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个人，从不同方向往偏脸子骑。秋田和山本带第一组，骑在最前面。夜里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没人说话，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偏脸子是道里区的贫民区，房子挤，巷子窄，路灯也没几盏，黑乎乎的。秋田他们骑到兴隆街口，把车停在路边暗处。山本拿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四十。
“怎么找？”山本压低声音问。
“等。”秋田说，他靠在一堵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糖盒，倒出最后一颗糖，扔进嘴里。糖是柠檬味的，很酸，能提神。
等了大概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秋田君，信号又出现了，同一个频率，比刚才长一点，大概二十秒。定位更精确了，在兴隆街中段，东侧，应该是临街的铺面。”
秋田按下对讲机：“收到。各组注意，往兴隆街中段靠拢，包围东侧所有临街铺面。看到可疑的，别惊动，先盯着。”
四组人从不同方向摸进兴隆街。街上没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盏煤油灯在风里摇晃。秋田和山本沿着街边走，眼睛扫过每一家店：杂货铺、裁缝店、修鞋摊、小饭馆……
走到一家“兴隆杂货店”门口，秋田停住了。这家店门脸不大，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看不清里面。门是木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是这家？”山本小声问。
秋田没回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很安静，但仔细听，能听到很轻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指甲在敲桌子。
滴——哒哒——滴——
摩尔斯电码。虽然很轻，但秋田听出来了，和刚才在探知车里听到的节奏一样。
他退后两步，对山本做了个手势。山本会意，朝后面招了招手，另外四个人围过来，手里都拿着短枪。
秋田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窗户，示意分两路。山本带两个人绕到后面，秋田和剩下两个人守在正门。
等山本他们绕到后门位置，秋田深吸一口气，抬腿，用那条好腿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
砰！
门锁崩开，门板向内撞去。秋田第一个冲进去，拐杖点地，身体前冲，手里的枪已经指向屋内。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部电台，耳机还戴在头上。男人看见秋田冲进来，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抓电台上的一个按钮——估计是自毁装置。
“别动！”秋田吼道，枪口对准男人的头。
男人手停在半空，没敢动。这时后门也被踹开，山本带人冲进来，两把枪同时指着他。
“举手，站起来。”秋田说。
男人慢慢举起手，站起来。他很瘦，穿着件破棉袄，脸色蜡黄，看起来像长期营养不良。
“叫什么？”秋田问。
男人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秋田。
秋田对山本使了个眼色。山本上前，一把扯掉男人头上的耳机，又检查了一下电台。电台还在发烫，说明刚用过。
“科长，电台是好的，密码本在抽屉里。”山本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递给秋田。
秋田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他看不懂，但肯定是密码。
“还有谁？”秋田问男人，“你老婆呢？”
男人还是不吭声。
“搜。”秋田对其他人说。
山本带人冲进里屋，很快拖出个女人，三十多岁，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她挣扎着，但被山本按在地上。
“这是你老婆？”秋田问男人。
男人看到女人，眼神终于变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秋田走过去，蹲在女人面前，把她嘴里的布扯掉。女人喘着气，瞪着秋田，眼神里全是恨。
“你们是夫妻？”秋田问。
“要杀就杀，别废话！”女人吼道。
秋田笑了，站起来，对男人说：“你看，你老婆比你硬气。不过硬气没用，到了审讯室，都一样。”
他走到电台前，看着那部还在发烫的机器。这是一部标准的军用电台，功率不小，能发到城外。掌柜的网络被破坏后，哈尔滨的地下党肯定急于和外界联系，所以才冒险开机。
“带走。”秋田摆摆手，“电台、密码本，所有东西，全部带走。屋子封了。”
山本带人把男人和女人押出去，电台和密码本装箱。秋田拄着拐杖，在屋里又转了一圈。他在墙角发现个铁皮桶，里面是烧过的纸灰，但没烧透，还能看出些字迹。
他伸手进去，扒拉出几片没烧完的纸。上面写着字，很潦草，但能看清几个词：“城外……松花江……渔村……明早……”
城外，松花江，渔村。
秋田眼睛亮了。他小心地把这几片纸收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知道下一站该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