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地下室,停尸间旁边的杂物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刘秀英被绑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嘴角有血,护士服被扯破了几处。她低着头,不说话。
高岛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个铁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羊羹。他用小勺子挖着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
“刘护士,哦不,刘秀英同志。”高岛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放在旁边桌上,擦了擦嘴,“竹内死前,说的钢琴曲,是什么意思?”
刘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什么钢琴曲。”
“不知道?”高岛笑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夜莺同志,竹内给你的代号,挺好听。但你知不知道,夜莺这种鸟,叫得是好听,可命短,容易被人抓住,拔了毛,烤了吃。”
刘秀英身体抖了一下。
“高岛科长,我就是个护士,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高岛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展开,举到她眼前。
纸条上写着:“夜莺——市立医院护士,刘秀英。联络暗号:今日天气可好?答:宜赏月。”
刘秀英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哪来的?”
“竹内留下的。”高岛把纸条收起来,“你们这个网络,三个人,琴师,扳道工,夜莺。扳道工陈有福,已经抓了,正在隔壁审讯。琴师小林正一,是日军参谋,我动不了,但已经有人去请他了。你呢,夜莺同志,是竹内最后发展的下线,也是最弱的一个。告诉我,竹内让你传递过什么情报?除了之前那些,还有没有别的?你的上线是谁?是不是宋梅生?”
“我不认识宋梅生。”刘秀英咬牙说,“竹内长官……竹内他,他只是找我帮忙,传递一些药品,给城外的穷人。我不知道什么情报,我就是个送药的。”
“送药?”高岛冷笑,从桌上拿起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这是从你宿舍床底下搜出来的。是吗啡,还有盘尼西林。刘护士,这些药,可不是给穷人用的。这是军用管制药品,你从哪弄来的?”
刘秀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不说话?”高岛走回椅子坐下,又拿起饭盒,但里面已经空了。他啧了一声,把饭盒扔到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刘秀英,我告诉你,竹内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现在交代,我算你戴罪立功,最多关几年。你不交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隔壁陈有福,已经招了一半了。他说,竹内让他帮忙修改过几次军列时刻表,还让他留意一批从沈阳运来的特殊货物。这些,你知不知道?”
刘秀英还是不说话。
高岛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秋田!”
秋田推门进来,脸上贴着纱布,那道疤被遮住了大半。
“科长。”
“去,把陈有福带过来,让他们见见。”高岛说,“顺便,让厨房再给我送盒羊羹来,要红豆的,不要栗子。”
“是。”秋田看了刘秀英一眼,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后,陈有福被两个宪兵架了进来。他五十多岁,瘦小,穿着铁路制服,脸上全是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被扔在地上,趴着,喘气。
“陈有福,看看这是谁。”高岛用脚尖踢了踢他。
陈有福抬起头,看见刘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挣扎起来。
“秀英!你……你怎么也被抓了?!”
刘秀英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陈叔……”
“闭嘴!”高岛一脚踩在陈有福背上,“陈有福,你刚才说,竹内让你改时刻表,运特殊货物。那些货物,最后送到哪了?”
陈有福趴在地上,不说话。
“不说?”高岛脚上用力,陈有福惨叫一声。
“是……是送到了城外,赵家屯,一个货栈……”陈有福喘着气说,“但具体给谁,我不知道……竹内只让我送到货栈,有人接货……”
“货栈是谁的?”
“不……不知道……”
高岛看向刘秀英。
“刘护士,货栈的事,你知道吗?”
刘秀英摇头。
“真不知道?”高岛蹲下身,看着陈有福,“陈有福,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骗我,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
陈有福浑身发抖。
“我……我真不知道……高岛科长,我就是个调度员,竹内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说这是为了帝国,为了满洲……我信了……”
“为了帝国?”高岛笑了,站起来,“竹内一个日本军官,勾结土匪,私运军火药品,这叫为了帝国?陈有福,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陈有福不说话了,只是喘气。
这时,秋田端着盒新的羊羹进来,递给高岛。
高岛接过,打开,挖了一勺,放进嘴里,慢慢嚼。
“嗯,这次的红豆不错,甜度正好。”他吃着,走到刘秀英面前,“刘护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竹内除了让你送药,还让你干过什么?他有没有给过你文件,胶卷,或者纸条?有没有让你联系过别人?比如……宋梅生?”
刘秀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岛科长,你这么恨宋主任,是因为他抢了你的风头,还是因为他比你聪明?”
高岛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你斗不过宋主任。”刘秀英笑着说,“竹内长官说过,宋梅生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你?你不过是个靠着折磨人找存在感的可怜虫。你查竹内,查宋梅生,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你嫉妒。你嫉妒竹内的才华,嫉妒宋梅生的地位。你怕他们,所以你想毁了他们。”
“闭嘴!”高岛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扯,“贱人!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刘秀英疼得脸扭曲,但还在笑。
“你杀啊……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竹内把最后的情报送去哪了……也别想知道,宋梅生到底是不是‘影子’……”
高岛手一僵。
“你说什么?最后的情报?”
刘秀英喘着气,看着他。
“竹内死前……给了我一卷胶卷……让我在樱花盛开的时候……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你先放开我。”
高岛松开手。
刘秀英咳嗽了几声,说:“胶卷我藏起来了,只有我知道在哪。你放了我,还有陈叔,我就告诉你。”
高岛盯着她,几秒后,笑了。
“刘秀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放了你,你跑了,我找谁要胶卷?”
“那你就杀了我。”刘秀英说,“杀了我们,胶卷永远不见天日。竹内用命换来的情报,就烂在地里。高岛科长,你想立功,想升官,这就是你的机会。抓住竹内的最后情报,抓住宋梅生的把柄。错过了,你可就没下次了。”
高岛沉默。
他在房间里踱步,手里的羊羹勺子一下一下敲着饭盒。
终于,他停住。
“好,我放你们走。但胶卷,必须先给我一半。我要验货。”
“一半?”刘秀英摇头,“胶卷是完整的,没法分。你放了我们,我带你去拿。拿到胶卷,你放我们出城。从此两清。”
“出城?你想得美。”高岛说,“最多,我保证不杀你们,关在监狱里,有吃有喝。等事情了结了,再放你们。”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刘秀英闭上眼睛,“你动手吧。”
高岛看着她,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陈有福。
他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给我接宪兵队监狱……对,准备两个单间,干净点的,今天要送两个人进去。嗯,重犯,看好了,别让人接触。”
挂了电话,他看向刘秀英。
“先关起来,等我抓到宋梅生,拿到胶卷,再处置你们。秋田,把人带走。”
秋田招手,几个宪兵进来,把刘秀英和陈有福拖出去。
高岛坐回椅子,继续吃羊羹。
秋田凑过来,低声说:“科长,真关起来?不审了?”
“审不出什么了。”高岛说,“刘秀英是块硬骨头,陈有福知道的不多。现在关键,是那卷胶卷。竹内临死前还留了一手,这情报,肯定不简单。”
“那咱们……”
“等。”高岛说,“刘秀英说,胶卷要在樱花盛开的时候交出去。现在离樱花开,还有两个多月。她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这期间,盯死宋梅生。只要他去找胶卷,或者接触刘秀英说的那个人,我们就抓现行。”
“可宋梅生现在有防备,不好盯。”
“那就让他没防备。”高岛吃完最后一口羊羹,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明天,我去见鸠山,申请恢复职务。理由就是,竹内的案子有了新进展,需要我亲自跟进。鸠山为了尽快结案,肯定会同意。等我复职,第一件事,就是搜查宋梅生的家和办公室。竹内留下的东西,他肯定藏起来了。”
秋田点头。
“那……刘秀英说的胶卷,万一她骗我们呢?”
“骗?”高岛笑了,“她不敢。她能为了竹内守口如瓶,就能为了那卷胶卷跟我们谈条件。胶卷是真的,我确定。现在,就看宋梅生,什么时候上钩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去吃宵夜。我知道有家馆子,羊羹做的不错,红豆的,比这个甜。”
两人走出审讯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而此刻,医院后门,一辆黄包车悄悄离开。
车上,冯老七的手下压低声音对宋梅生说:“宋先生,打听清楚了,刘秀英和陈有福都被抓了,关在宪兵队监狱。高岛好像从刘秀英嘴里问出了什么胶卷的事,说是竹内留下的,要等樱花开了才交出去。”
宋梅生靠在车座上,闭着眼。
胶卷?
竹内留下的胶卷,他早就拿到了,就在怀里。
刘秀英在撒谎。
她在拖延时间,也在保护他。
因为高岛一旦相信胶卷的存在,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樱花盛开”这个时间点上,而不是现在就要置他于死地。
这个女人,不简单。
“去宪兵队监狱。”宋梅生睁开眼,“我要见高岛。”
“现在?”
“现在。”宋梅生说,“有些戏,得当面唱,才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