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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4章 孤独的晋升
    梅机关会议室,灯火通明。

    宋梅生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鸠山坐在主位,左边是中村,右边是高岛,再往下是各科室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桌上摆着清酒、寿司,还有几碟羊羹。

    是庆贺宴。

    “宋主任,就等你了。”鸠山抬手示意他坐下,位置就在中村旁边,正对着高岛。

    宋梅生脱下大衣递给勤务兵,走到座位前,没立刻坐,先向鸠山和中村鞠了一躬,又向其他人微微欠身,然后才坐下。

    “诸位。”鸠山举起酒杯,“今天,有两件喜事。第一,关东军‘特别演习’筹备顺利,我机关提供的情报支持,获得参谋部高度评价。第二,宋梅生同志,正式晋升为情报分析室主任。来,大家一起,敬宋主任一杯。”

    所有人举起酒杯。

    高岛也举了,但眼睛没看宋梅生,盯着杯里的清酒,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

    “干杯。”

    一杯清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中村拍着宋梅生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其他科室的负责人也纷纷过来敬酒,说的都是场面话。

    宋梅生一一应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该谦虚谦虚,该感谢感谢,酒杯就没空过。

    高岛一直坐着没动,自顾自夹着寿司吃,偶尔拿起一块羊羹,慢慢啃。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西装,但领带系得有点歪,头发也乱,像是匆匆忙忙赶来。

    “高岛科长。”鸠山看向他,“你不敬宋主任一杯?”

    高岛放下筷子,拿起酒杯,站起来。

    “宋主任,恭喜。”他走到宋梅生面前,酒杯举得很高,“以后,还请多指教。”

    “不敢,高岛科长经验丰富,是我要多向您学习。”宋梅生也站起来,酒杯放低,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对视。

    高岛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压不住的狠劲。

    宋梅生的眼睛里,平静,坦然,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酒喝完,高岛回到座位,又拿起一块羊羹,这次咬得很大口,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高岛君,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参谋部少佐笑了。

    “好吃。”高岛含糊地说,“老家寄来的,最后一盒了。吃完,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宋梅生。

    宋梅生夹了块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宴会进行到一半,鸠山接了个电话,离席几分钟。他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刚接到消息,赵大山那伙土匪,在郊外一个废弃仓库,和宪兵队交火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宋梅生放下筷子。

    高岛也放下羊羹,擦了擦手。

    “情况怎么样?”中村问。

    “宪兵队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赵大山那边,死了七八个,跑了一部分,赵大山本人重伤被俘,现在在医院抢救。”鸠山说,“现场发现了一批武器,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放在桌上。

    正是宋梅生让王大力送给赵大山的那个。

    “里面有一张纸条,一个地址。”鸠山打开铁盒,抽出纸条,展开,“纸条上写:三日后,此处交货,军火十箱,药品五箱。落款是——竹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宋梅生。

    竹内。

    死了的竹内。

    宋梅生脸色不变,甚至有些困惑。

    “机关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鸠山看着他,“这张纸条,是竹内的笔迹。鉴定科比对过了,确认无疑。但竹内已经死了,这纸条,是他生前写的,还是死后有人伪造?”

    “肯定是伪造!”高岛猛地站起来,“竹内死后,他的遗物都封存了。能拿到他笔迹模仿的,只有接触过他遗物的人!机关长,我请求立刻调查所有接触过竹内遗物的人员,包括……”

    他看向宋梅生。

    “包括我,是吗?”宋梅生笑了,也站起来,“高岛科长,竹内的遗物,是机要室和你们特务科共同封存的。钥匙有两把,你一把,机要室一把。要说接触,你们特务科的人,接触得最多吧?”

    “你!”

    “好了。”鸠山抬手制止,“笔迹鉴定,只证明是竹内写的,不能证明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这是他生前就安排好的事,只是现在才暴露。”

    “机关长,竹内生前和赵大山有联系,这件事,宋主任知道吗?”高岛盯着宋梅生,“竹内可是宋主任的下属,他们每天在一起工作。竹内通匪,宋主任就一点都没察觉?”

    宋梅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高岛科长,你说得对,竹内是我下属,他出事,我有责任。但我想问问,竹内和赵大山接触,用的是私人关系,还是工作渠道?如果是私人关系,我怎么可能知道?如果是工作渠道……”

    他转向鸠山。

    “机关长,竹内生前负责的对苏情报,和赵大山一个土匪,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要用工作渠道联系赵大山?这说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鸠山问。

    “除非,有人逼他这么做。”宋梅生说,“竹内是情报专家,他如果真想通匪,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纸条吗?还用自己的真名?这不合常理。我倒觉得,这更像是有人想嫁祸给他,或者,想利用他的死,搞点什么动作。”

    他看向高岛。

    “高岛科长,你说呢?”

    高岛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鸠山沉默了几秒,把铁盒盖上。

    “这件事,我会亲自查。在座各位,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外传。今天是宋主任的庆贺宴,别让这些事,扫了大家的兴。来,继续。”

    他举起酒杯。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但气氛已经冷了。

    后半场,没人再说话,匆匆吃完,各自散场。

    宋梅生穿上大衣,准备离开,中村叫住他。

    “宋桑,一起走,我送你。”

    两人走出大楼,上了中村的车。

    车子开动,中村才开口。

    “刚才,你太冒险了。高岛明显是想把火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宋梅生看着窗外,“但我不反击,他会更得寸进尺。”

    “那纸条,真是竹内写的?”

    “笔迹是真的,但内容,不好说。”宋梅生说,“竹内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高岛想用这个做文章,没那么容易。”

    中村叹了口气。

    “宋桑,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您说。”

    “竹内这个人,我看不懂。”中村说,“他活着时,独来独往,死了,却留下这么多谜。你接他的位置,压力会很大。高岛盯着,鸠山看着,参谋部也注意着你。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宋梅生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中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停在宋梅生家门口,宋梅生下车,道了谢,看着中村的车开走。

    他转身,掏钥匙开门。

    手碰到门把时,停了一下。

    门把手上,粘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是一小块羊羹,被人捏扁了,黏在上面。

    甜的,腻的,在冬夜的寒风里,已经冻硬了。

    他回头,看向对面巷子。

    黑暗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笑了笑,用钥匙刮掉那块羊羹,开门进屋。

    苏雯在客厅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升了,也被人盯死了。”宋梅生脱下大衣,走进客厅,瘫在沙发里,“高岛今天在宴会上,差点撕破脸。赵大山的事,他怀疑到我头上了。”

    “那怎么办?”

    “凉拌。”宋梅生闭上眼睛,“他现在没证据,动不了我。但接下来,他会更疯。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宋梅生没回答。

    他脑子里,是庆贺宴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竹内的座位。

    所有人都坐着,只有那里空着。

    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孤独的晋升。

    竹内,这就是你要我走的路吗?

    一个人,在这黑暗里,越爬越高,也越走越孤独。

    他坐起来,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见了竹内临死前的脸。

    还有那句话。

    樱花落时,故人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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