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梅机关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除了鸠山、中村、高岛，还有几个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军衔都不低。宋梅生坐在中村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
鸠山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诸位，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正式批准了‘特别演习’的最终方案。”他环视一圈，“根据参谋部的评估，以及我们前期提供的情报分析，演习的重点方向，确定为绥芬河-东宁一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岛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机关长，我有个问题。”他说，“绥芬河-东宁方向，固然重要，但北面的黑河、漠河，西面的满洲里，同样不可忽视。把全部精力放在东线，会不会……”
“高岛君，这是参谋部的决定。”鸠山打断他，“基于多方情报的综合研判。其中，宋副主任的实地调研报告，起了关键作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宋梅生身上。
宋梅生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宋副主任的报告，详细分析了绥芬河-东宁防线的潜在漏洞，以及苏军近期在该区域的异常活动迹象。”鸠山继续说，“结合其他渠道的情报，参谋部认为，东线是目前最脆弱，也最可能被突破的方向。因此，演习将集中检验东线的防御体系。”
高岛还想说什么，但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参谋部中佐咳了一声。
“高岛科长，你的疑虑，我们理解。但情报工作，讲究的是证据和逻辑。宋副主任提供的证据链，很完整。至于其他方向，演习也会有涉及，但不会是重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别说了，定了。
高岛闭嘴了，但宋梅生能感觉到，桌子底下，高岛的脚在微微发抖——气的。
“宋桑。”鸠山看向宋梅生。
宋梅生抬起头。
“你的工作，很有价值。”鸠山说，“演习期间，情报分析室要全力配合参谋部，提供实时情报支持。你，负责协调。”
“是，机关长。”宋梅生站起来，鞠躬。
“坐下吧。”鸠山摆摆手，“另外，鉴于你在竹内案中的表现，以及这次演习筹备的贡献，机关决定，正式任命你为情报分析室主任。任命书，下午会下达。”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中村拍得很用力，高岛没拍，抱着胳膊，冷着脸。那几个参谋部军官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宋梅生再次站起来，鞠躬。
“多谢机关长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
高岛快步追上宋梅生，在走廊里拦住他。
“宋主任，恭喜啊。”他皮笑肉不笑，“升得真快。”
“多谢高岛科长。”宋梅生想绕过去。
“别急着走。”高岛挡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是羊羹，撕开，咬了一口，“宋主任，你说，这演习方案，怎么就那么巧，全按你写的来了？”
“巧合吧。”宋梅生说。
“巧合？”高岛凑近，压低声音，“我查过了，你调研那几天，绥芬河那边，屁事没有。苏军的‘异常活动’，都是你自己编的吧？”
宋梅生看着他。
“高岛科长，说话要讲证据。”
“我会找到证据的。”高岛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渍，“宋梅生，你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你现在是主任了，盯着你的人，更多了。你最好，一点错都别犯。”
说完，他拍了拍宋梅生的肩膀，走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上，还残留着高岛手掌的触感，黏糊糊的，带着羊羹的甜腻。
他皱了皱眉，转身回办公室。
推开门，秋田站在里面。
“宋主任。”秋田立正，鞠躬。
“有事？”宋梅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我……”秋田关上门，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宋主任，高岛科长让我继续监视您，但我觉得……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宋梅生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竹内长官的事，我后来想了想，不对劲。”秋田声音发颤，“高岛科长对您，是公报私仇。他盯您，不是因为他找到了证据，而是因为他想整您。我……我不想再帮他做这种事了。”
宋梅生没说话，看着他。
秋田被他看得发毛，额头冒汗。
“宋主任，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但我也是奉命行事。从今天起，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高岛科长那边，我给您当眼睛，当耳朵。只求您……以后能拉我一把。”
他说完，深深鞠躬。
宋梅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秋田君，你说什么呢？高岛科长是你的上司，你听他的命令，天经地义。至于我，只要做好分内事就行。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秋田抬起头，愣住了。
“宋主任，我……”
“出去。”宋梅生收起笑容，“我还要工作。”
秋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鞠了一躬，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宋梅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秋田突然倒戈，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为什么？高岛对他不满？还是看到自己升职，想提前下注？
如果是假，那就是高岛的新把戏，派秋田来诈他。
不管哪种，都不能信。
但可以利用。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中村主任吗？我宋梅生。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刚才秋田来找我，说不想再跟着高岛科长监视我了，想投靠我。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中村沉默了几秒。
“秋田这个人，墙头草，谁得势跟谁。但现在高岛只是停职，还没倒，他这么快就反水，不正常。”
“我也是这么想。”宋梅生说，“所以，我想将计就计。他再来找我，我就给他点无关紧要的消息，让他传给高岛。真真假假，搅一搅。”
“可以，但一定要小心。”中村说，“高岛现在像条疯狗，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
挂了电话，宋梅生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在扫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假情报成功了。
日军把演习重点放在了东线，真正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这本该是好事。
但他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了竹内。
想起了刑场上，竹内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了那两句话。
樱花落时，故人可归。
钢琴曲。
钢琴曲是预警，那樱花落时呢？
樱花……春天。
现在是深冬，离樱花开放，还有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
他正想着，门又被敲响。
“进。”
进来的是个参谋部的少尉，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宋主任，参谋部要一份东线边境所有哨所、据点的详细布防图，包括兵力、火力配置、通讯频率。明天上午之前要。”
“这么急？”
“演习筹备，时间紧。”少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模板，您照着填就行。数据要准确，这是要进演习方案的。”
“我知道了。”宋梅生接过文件夹。
少尉敬了个礼，走了。
宋梅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空白表格，等着填。
布防图。
这是绝密。
有了这个，组织就能清楚知道日军在东线的每一处布置，每一个弱点。
但怎么送出去？
高岛盯着，秋田盯着，参谋部也盯着。
他盯着表格，脑子里快速盘算。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填。
填得很仔细，很认真。
每一个数据，都按照记忆中的情报，准确无误。
但其中三个哨所的数据，他稍微调整了一下。
兵力多报了十人，火力加强了一挺重机枪，通讯频率改了一个数字。
改动很小，不仔细核对，根本发现不了。
但在实战中，这小小的误差，可能就是致命的。
他填完，检查一遍，然后签上名，盖章。
叫来秘书。
“把这个送到参谋部，交给刚才那位少尉。”
“是。”
秘书拿着文件夹走了。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说：
竹内，你听见了吗？
假情报，生效了。
你给我的预警，我也记住了。
樱花落时……
我会等到那天的。
一定。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而此时，高岛办公室里，他正对着电话怒吼。
“查！给我查！那个钢琴老师，叫什么来着？对，真由美！她死前到底接触过谁！特别是中国人！一个都别漏！”
挂了电话，他瘫在椅子里，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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