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宋梅生换上一身深色西装,准备去赴宴。
苏雯帮他整理领带时,手有点抖。
“别担心。”宋梅生握住她的手。
“山本一郎……他会不会在宴会上为难你?”
“会。”宋梅生说,“但大庭广众,他不敢太过分。”
他松开手,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枪。
子弹是满的。
“你在旅馆待着,锁好门,谁叫都别开。”他叮嘱。
“那你……”
“我会回来。”
宋梅生转身要走,苏雯拉住他。
“宋梅生。”
“嗯?”
“如果……”苏雯咬了咬嘴唇,“如果出了事,别管我,自己走。”
宋梅生看着她。
“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苏雯眼睛红了,“你不能死,你还有任务。”
宋梅生沉默了几秒,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要死一起死,这话可是你说的。”
苏雯愣住了。
宋梅生笑了,转身出门。
走廊里,秋田和小林已经在等着了。
秋田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胳膊上的绷带也重新包扎过。
“宋副主任,可以走了。”他说。
“山本机关长那边来人了?”
“来了辆车,在楼下。”
三人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年轻日本兵。
上车,开往牡丹江最豪华的饭店——松鹤楼。
路上,秋田一直在看窗外。
“秋田队长有心事?”宋梅生问。
“没有。”秋田摇头,“就是觉得,牡丹江的晚上,比哈尔滨还冷。”
“靠北嘛。”
“是啊。”秋田叹口气,“也不知道我娘那边冷不冷。”
他又开始想家了。
宋梅生没接话。
车到了松鹤楼。
门口站着四个日本宪兵,看见秋田,立正敬礼。
秋田回礼,带着宋梅生进去。
二楼包厢,山本一郎已经到了。
除了他,还有几个人:牡丹江驻军的一个少佐,警察局长,商会会长。
看见宋梅生进来,山本站起来。
“宋桑,欢迎欢迎。”
“山本机关长客气了。”
众人落座。
菜很丰盛:清蒸鱼、红烧肉、烤鸭……还有日本清酒。
山本亲自给宋梅生倒酒。
“宋桑,一路辛苦,我先敬你一杯。”
“不敢当。”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警察局长开始吹嘘自己抓了多少“反日分子”,商会会长则大谈生意经。
山本一直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但宋梅生注意到,山本的眼睛,时不时就往他这边瞟。
像猫盯着老鼠。
吃到一半,山本忽然放下筷子。
“对了,宋桑,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事?”
“今天下午,我手下的人在济世堂外面,抓了个人。”
宋梅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抓了谁?”
“一个伙计。”山本说,“鬼鬼祟祟的,在药铺后门转悠。”
他盯着宋梅生。
“宋桑下午去济世堂的时候,见过那个伙计吗?”
宋梅生摇头。
“没见过。我就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买了陈皮就走了。”
“是吗?”山本笑了,“那伙计说,他看见宋桑和掌柜的进了库房,说了很久的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宋梅生。
秋田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小林也绷紧了身体。
宋梅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山本机关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山本说,“就是好奇,宋桑买个陈皮,为什么要进库房说那么久?”
“掌柜的说陈皮在库房,带我进去看货。”宋梅生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看货需要那么久?”
“掌柜的热情,多聊了几句。”宋梅生放下酒杯,“怎么,山本机关长连我跟人聊天都要管?”
山本盯着他,没说话。
气氛僵住了。
这时,秋田忽然开口。
“山本机关长,宋副主任是鸠山机关长亲自派来调研的。您这样盘问,不太合适吧?”
山本转头看他。
“秋田队长,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秋田站起来,“我只是提醒机关长,宋副主任的身份特殊,有些事,还是查清楚了再说。”
他走到宋梅生身边。
“宋副主任,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山本脸色沉下来。
“秋田浩二,你……”
“机关长。”秋田打断他,“高岛科长让我负责宋副主任的安全。现在我觉得宋副主任需要休息,所以我得带他走。”
他看向宋梅生。
“宋副主任,请。”
宋梅生站起来。
“山本机关长,多谢款待。告辞。”
山本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秋田护着宋梅生往外走。
小林紧跟在后。
走到门口时,山本忽然说:
“宋桑,牡丹江这地方,晚上不太平。走路小心点。”
宋梅生回头。
“多谢提醒。”
三人下楼,上车。
车开动后,秋田才松了口气。
“宋副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宋梅生看着他,“刚才……谢谢你。”
“职责所在。”秋田说,“高岛科长说了,您要是出什么事,我脑袋不保。”
他说得轻松,但宋梅生听得出,他是真心在保护自己。
“那个伙计……”宋梅生问,“真的被抓了?”
“不知道。”秋田摇头,“山本一郎的话,不能全信。他可能是在诈您。”
“如果是真的呢?”
“那也不怕。”秋田说,“一个伙计,能说什么?就算他说您和掌柜的进了库房,又能证明什么?买药看货,天经地义。”
他说得有理,但宋梅生心里还是不安。
沈掌柜那边,会不会出事?
车开到旅馆门口。
秋田说:“宋副主任,您先上去休息。我去趟济世堂。”
“你去干什么?”
“看看情况。”秋田说,“如果真有伙计被抓,我得知道他说了什么。”
“太危险了。”
“没事。”秋田笑了笑,“我是日本军人,山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下车,对司机说:“送宋副主任回房间。”
车开进旅馆后院。
宋梅生上楼,苏雯开门。
“怎么样?”
“山本在试探我。”宋梅生脱掉外套,“秋田帮我解了围。”
他把宴席上的事说了一遍。
苏雯脸色发白。
“那沈掌柜……”
“秋田去看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汽车声。
宋梅生走到窗前,看见秋田的车回来了。
秋田下车,快步上楼。
敲门。
宋梅生开门。
秋田进来,脸色凝重。
“宋副主任,出事了。”
“怎么了?”
“济世堂被抄了。”秋田说,“我去的时候,特务正在查封。掌柜的不在,伙计说,下午就被带走了。”
宋梅生心里一沉。
“为什么?”
“说是有通匪嫌疑。”秋田看着他,“宋副主任,您下午去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宋梅生摇头。
“没有。”
“那就好。”秋田松了口气,“不过,山本一郎肯定会拿这事做文章。您明天一早就离开牡丹江,别耽搁。”
“调研还没完……”
“完了。”秋田说,“再待下去,您就走不了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宋副主任,有句话我憋了很久。”
“你说。”
“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秋田说,“您做事,总有您的道理。我不问,也不想知道。但请您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关上门走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
苏雯走过来。
“他……是在提醒你?”
“嗯。”宋梅生坐下,“秋田不傻。他肯定看出什么了,但他选择帮我。”
“为什么?”
“不知道。”宋梅生摇头,“也许是因为他母亲。”
“他母亲?”
“秋田总说他母亲眼睛不好,一个人在老家。”宋梅生说,“可能……他觉得,我跟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苏雯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收拾东西。”宋梅生站起来,“明天一早,去边境哨所。”
“沈掌柜那边……”
“顾不上了。”宋梅生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离开,不给他添麻烦。”
他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文件、枪……
苏雯也帮忙。
两人都没说话,但动作很快。
收拾到一半,宋梅生忽然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陈皮的纸包。
打开。
里面除了陈皮,还有一张小纸条。
是沈掌柜的字迹:
“情报已送,勿念。山本疑,速离。保重。”
宋梅生看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燃火柴,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沈掌柜把情报送出去了。”他说。
苏雯松了口气。
“那还好。”
“嗯。”宋梅生把陈皮扔进垃圾桶,“但我们得走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牡丹江的夜晚,灯火阑珊。
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多少人在挣扎,多少人在牺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秋田。
“宋副主任,车安排好了。明早六点出发。”
“好。”
脚步声远去。
宋梅生关灯。
黑暗中,他握住苏雯的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