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秋田敲响了宋梅生的房门。
“宋副主任,该出发了。”
宋梅生开门时,秋田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么早?”宋梅生问。
“早点走,中午前能到五常。”秋田说,“昨天您不是说,要在五常多待几天吗?”
“是。”宋梅生转身回屋拿行李。
苏雯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文件。
秋田看了一眼箱子。
“夫人也收拾好了?”
“嗯。”苏雯低着头。
“那行,车在门口。”秋田让开身,“我帮您提箱子?”
“不用。”宋梅生自己提起两个箱子。
下楼时,小林和张明远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小林还是西装笔挺,张明远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
“没睡好?”宋梅生问张明远。
“有点……有点水土不服。”张明远勉强笑笑。
“上车睡会儿。”
两辆车已经发动。
宋梅生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前车。
这次开车的是山本。
秋田坐在副驾驶,胳膊还吊着,但气色很好。
“出发!”
车开出阿城。
去五常的路比昨天更颠。
砂石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
张明远又开始晕车,抱着塑料袋吐。
小林闭目养神,但宋梅生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公文包上。
很紧。
秋田一路上都在哼歌。
哼的是日本民谣《樱花》,调子很准。
“秋田队长喜欢唱歌?”宋梅生问。
“闲着没事,瞎哼哼。”秋田笑,“小时候在老家,我娘总唱这歌哄我睡觉。”
“老家在哪?”
“鹿儿岛。”秋田说,“靠海,暖和,不像这儿,秋天就冷得跟冬天似的。”
“想家吗?”
“想啊。”秋田叹了口气,“我娘眼睛不好,我出来当兵,她一个人在家。每个月我都寄钱回去,可钱有什么用,又陪不了她。”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真切。
像个普通的想家男人。
但宋梅生知道,就是这个男人,昨晚杀了王大力。
“等仗打完了,就能回去了。”宋梅生说。
“仗打完了?”秋田笑了,“宋副主任,您觉得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秋田看着窗外,“可能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车里沉默下来。
只有引擎声和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
开了两个小时,车停了。
“怎么了?”宋梅生问。
“前面有桥,被水冲坏了。”山本说,“得绕路。”
“绕哪?”
“老黑山那边有条小路。”秋田指着地图,“能绕过去,但路不好走。”
宋梅生心里一动。
老黑山。
赵大山的地盘。
“安全吗?”他问。
“应该安全。”秋田说,“赵大山的人一般不下山。再说,咱们有枪,怕什么。”
宋梅生想了想。
“那就绕吧。”
车调头,往东开。
路果然不好走。
窄,陡,两边是密林。
车开得很慢。
开到一处山谷时,秋田忽然叫停。
“等等。”
“怎么了?”
“有情况。”秋田下车,蹲在地上看。
地上有几道车辙印。
很新。
“这不是马车印。”秋田说,“是卡车印。”
宋梅生也下车看。
确实是卡车印,胎纹很深,载重不轻。
“这地方怎么会有卡车?”山本问。
“不知道。”秋田站起来,“顺着印子看看。”
一行人跟着车辙印走。
印子往山谷深处延伸。
走了大概一里地,车辙印消失了。
前面是个缓坡,坡下有片空地。
空地上有露营的痕迹:熄灭的篝火、丢弃的罐头盒、还有几个烟头。
秋田捡起一个烟头看。
“苏联烟。”
他把烟头递给宋梅生。
宋梅生接过。
烟嘴上有俄文字母。
“还有这个。”山本从草丛里捡起一块布。
深绿色,帆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布上有个徽章。
虽然烧得只剩一半,但能看出是红五星。
“苏联军服?”小林凑过来看。
秋田脸色严肃起来。
“拍照。”
山本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秋田在周围仔细搜查。
又找到几样东西:一个空罐头盒(标签是俄文),一块破损的指北针(苏联制式),还有一小片地图。
地图烧得只剩一角,但上面画着等高线,标注着几个俄文地名。
秋田把东西都收起来。
“宋副主任,您怎么看?”
宋梅生看着那片地图。
“苏联侦察队。”
“来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宋梅生说,“但肯定不是来旅游的。”
秋田点头。
“得报告。”
“嗯。”
一行人回到车上。
气氛变了。
没人再说话。
秋田一直盯着窗外,手按在枪套上。
车继续开。
快到五常时,又出了意外。
路被堵了。
几棵大树横在路中间,显然是被人砍倒的。
“停车!”秋田喊。
车停下。
秋田下车,走到树前查看。
“刚砍的。”他摸了摸树干的切口,“不超过一天。”
山本带人散开警戒。
宋梅生也下车。
他看了看周围地形。
这里是两山夹一谷,路窄,易埋伏。
“秋田队长,”他说,“咱们可能中埋伏了。”
话音刚落,枪响了。
砰!
子弹打在山本脚边,溅起尘土。
“隐蔽!”
秋田大喊,滚到车后。
日本兵立刻找掩护,举枪还击。
枪声从两侧山上传来。
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
“是土匪!”山本喊。
“打!”
秋田拔出手枪,对着山上开枪。
宋梅生拉着苏雯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小林和张明远也跟过来。
张明远吓得脸白如纸,浑身发抖。
“宋……宋主任……怎么办……”
“趴着别动。”宋梅生说。
他观察战况。
对方火力不猛,但很准。
几枪都打在车附近,明显是想逼停他们,不是要杀人。
“秋田!”宋梅生喊,“别打了!对方没想杀人!”
秋田也看出来了。
他做了个手势。
日本兵停火。
山上枪声也停了。
“哪条道上的朋友?”秋田喊话,“报个名号!”
山上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传来:
“留下买路财,放你们过去。”
声音粗哑,带着东北口音。
“要多少?”秋田问。
“五百大洋!”
秋田冷笑。
“五百?你们也配?”
“不给就死!”
又是一枪,打在车玻璃上。
玻璃碎了。
秋田脸色难看。
“宋副主任,您看……”
宋梅生想了想。
“给他们。”
“什么?”
“给钱。”宋梅生说,“咱们任务要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秋田犹豫。
“可是……”
“钱我出。”宋梅生从怀里掏出一叠满洲票,“就当破财消灾。”
他数出五百大洋的票子,用布包好,扔到路中间。
“钱在这儿!放行!”
山上沉默了一会儿。
“车留下,人走。”
“不行。”秋田说,“车是皇军的,不能留。”
“那就别想过去!”
又开一枪。
这次打在轮胎上。
车胎爆了。
秋田怒了。
“八嘎!给脸不要脸!”
他正要下令强攻,宋梅生拦住他。
“等等。”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路中间。
“宋副主任!”秋田喊。
宋梅生没理他,对着山上喊:
“赵大山!我知道是你!”
山上没声音。
“黑龙沟的赵大山!”宋梅生继续喊,“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传来:
“你是谁?”
“宋梅生,哈尔滨来的。”
“宋梅生?”声音顿了顿,“你认识王大力?”
“认识。”宋梅生说,“他是我兄弟。”
山上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就在秋田不耐烦时,山上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满脸胡子,手里拎着把盒子炮。
正是赵大山。
他走到宋梅生面前,上下打量。
“王大力提起过你。”
“他说什么?”
“说你是条汉子。”赵大山说,“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当汉奸的,没几个真汉子。”
宋梅生笑了。
“那你觉得,王大力是汉子吗?”
赵大山一愣。
“他是。”
“他是我兄弟。”宋梅生说,“他信的,我信。”
赵大山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找我干什么?”
“谈生意。”
“什么生意?”
“大生意。”宋梅生说,“能让你和你的弟兄,吃穿不愁的生意。”
赵大山眼睛眯起来。
“说来听听。”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宋梅生看了看周围,“找个安静地方。”
赵大山想了想。
“行。”
他挥挥手。
山上又下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秋田立刻紧张起来。
“宋副主任,这……”
“没事。”宋梅生说,“赵当家的讲规矩。”
赵大山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转身往山上走。
“跟我来。”
宋梅生跟上。
秋田犹豫了一下,也带着人跟上。
张明远腿软,走不动,被山本架着。
一行人上了山。
半山腰有个山洞,不大,但能容下二三十人。
洞里生着火,烤着野兔。
赵大山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坐。”
宋梅生坐下。
秋田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枪上。
“说吧,什么生意。”赵大山撕了条兔腿,啃着。
“演习的事,你知道吧?”宋梅生问。
“知道。”赵大山说,“关东军要在这边搞演习,阵仗不小。”
“演习部队要从五常过。”
“所以?”
“所以你这儿,会受影响。”宋梅生说,“皇军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肯定会来清剿。”
赵大山冷笑。
“让他们来,老子不怕。”
“你是不怕,但你弟兄们呢?”宋梅生说,“你山里还有老弱妇孺吧?炮弹可不长眼。”
赵大山不说话了。
“我给你指条路。”宋梅生说,“暂时撤出老黑山,等演习完了再回来。”
“撤到哪?”
“往北,进深山。”宋梅生说,“我给你批条子,沿途关卡放行。”
“条件呢?”
“两件事。”宋梅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演习期间,别捣乱。第二,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宋梅生从怀里掏出竹内给的那几张照片。
“在这些地方,弄点动静。”
赵大山接过照片看。
照片上是绥芬河一带的地形图,红圈标了几个点。
“什么动静?”
“制造点假象。”宋梅生说,“让皇军以为,苏联侦察队在这边活动。”
赵大山抬头看他。
“你这是……要坑日本人?”
“不是坑。”宋梅生说,“是帮他们提高警惕。”
赵大山笑了。
“有意思。”
他把照片还给宋梅生。
“这事我能办。但光批条子不够。”
“你要什么?”
“枪。”赵大山说,“五十条三八大盖,五千发子弹。”
“太多了。”宋梅生摇头,“二十条,两千发。”
“四十条,四千发。”
“二十五条,两千五百发。”
“三十条,三千发。”赵大山盯着他,“这是底线。”
宋梅生想了想。
“成交。”
“什么时候给?”
“半个月内。”宋梅生说,“我会让人送到指定地点。”
“行。”赵大山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手。
宋梅生握住。
“合作愉快。”
“愉快。”赵大山咧嘴笑,“不过宋主任,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身边那日本鬼子,”赵大山瞥了一眼秋田,“可不是善茬。”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大山松开手,“行了,你们走吧。路我让人清开了。”
宋梅生点头,带人下山。
路上,秋田一直沉默。
直到回到车上,他才开口。
“宋副主任,您刚才和赵大山说的那些……”
“怎么了?”
“您真要给他枪?”秋田问,“那可是资敌。”
“不是资敌,是安抚。”宋梅生说,“三十条枪,换演习平安,值得。”
秋田没再说话。
但宋梅生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车修好了,继续上路。
下午两点,到达五常。
刚进城,秋田就说要发电报。
“给高岛科长报告今天的事。”他说,“苏联侦察队,还有赵大山。”
“应该的。”宋梅生说,“你去吧,我去县公署。”
两人分头行动。
宋梅生带着小林和张明远去县公署,秋田去邮局发电报。
苏雯跟着宋梅生。
路上,她小声问:
“赵大山真会配合吗?”
“会。”宋梅生说,“他没得选。”
“那枪……”
“会给的。”宋梅生说,“但不是真给。”
苏雯一愣。
“什么意思?”
“冯老七那里有一批报废的枪,修一修能打响,但用不了多久。”宋梅生说,“子弹也是过期的,哑火率高。”
“你骗他?”
“兵不厌诈。”宋梅生说,“等他发现枪有问题,演习已经结束了。”
苏雯看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了?”宋梅生问。
“没什么。”苏雯低下头,“就是觉得……你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
宋梅生脚步顿了顿。
“像谁?”
“像高岛,像秋田。”苏雯说,“算计,骗人,不择手段。”
宋梅生沉默了一会儿。
“苏雯。”
“嗯?”
“你知道王大力死前,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宋梅生看着前方,“这条路,走下去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他加快脚步。
“所以,我只能往前。”
苏雯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只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