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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5章 秋田的嗅探
    晚上八点,德兴布庄已经打烊了。

    木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秋田站在街对面阴影里,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山本和另一个日本兵蹲在他旁边。

    “队长,直接进去?”山本问。

    “不急。”秋田吐掉烟,“先看看。”

    他盯着布庄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看看,快步往东走。

    是那个姓徐的伙计。

    秋田做了个手势。

    山本和另一个兵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秋田自己走到布庄门口,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动静。

    秋田又敲,这次重了点。

    “谁啊?”是个老女人的声音。

    “买布的。”

    “打烊了,明天再来。”

    “急用。”秋田说,“开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

    “客官,真对不住,掌柜的不在……”

    “我不找掌柜。”秋田挤进去,“找你。”

    妇人脸色变了。

    “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秋田扫了一眼柜台,“看门的知道账本放哪儿吗?”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里面是些碎布头、针线盒,还有本破旧的黄历。

    “客官,您这是干什么……”妇人想拦。

    秋田推开她,继续翻。

    翻到最底下一层抽屉时,他停住了。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条。

    秋田拿起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东头老陈家,三匹蓝布,明早送。”

    字迹工整,但墨迹很新。

    “老陈家在哪?”秋田问。

    “就……就东街第三个胡同……”妇人声音发颤。

    秋田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出柜台。

    他环顾布庄。

    店面不大,左边是布料架子,右边是裁缝台。

    裁缝台上还摊着一块没做完的衣裳,针插在线团上。

    秋田走过去,拿起那件衣裳。

    是件男式短褂,粗布,已经缝了大半。

    他翻过来看针脚。

    很密,很匀。

    “手艺不错。”他说。

    妇人不敢接话。

    秋田放下衣裳,走到布料架子前。

    一匹一匹摸过去。

    摸到第三匹蓝布时,他手停住了。

    布匹后面,墙上有道缝。

    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秋田用力一推。

    墙动了。

    是道暗门。

    妇人惊呼一声。

    秋田没理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房间,最多三步见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盏煤油灯,灯还温着。

    桌上摊着张地图。

    秋田凑过去看。

    是阿城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点。

    老黑山、黑龙沟、还有去五常的公路。

    地图旁边,还有几张纸。

    秋田拿起一张。

    上面记着些数字:

    “9.15,日军卡车3辆,经东门出,往五常。”

    “9.17,伪军巡逻队,12人,南郊。”

    “9.19……”

    是监视记录。

    秋田放下纸,又拿起另一张。

    这张写得更简单:

    “宋,随行7人,两车,住悦来客栈。”

    “苏,上午来店,取走情报。”

    秋田瞳孔收缩。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

    情报。

    什么情报?

    秋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退出暗室,关好墙门,走回店里。

    妇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秋田蹲下,看着她。

    “那个姓徐的伙计,是什么人?”

    “就……就是伙计……”

    “伙计?”秋田笑了,“伙计屋里藏地图?藏监视记录?”

    妇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说吧。”秋田声音很温和,“说了,我放你走。不说……”

    他拔出刺刀,在手里转着。

    刀刃在煤油灯下反光。

    妇人哭了。

    “我……我真不知道……徐师傅就是看店的,平时做做衣裳……”

    “他今晚去哪了?”

    “说……说去东头老陈家送布……”

    “老陈家?”秋田想起那张纸条,“几点回来?”

    “没说……”

    秋田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山本正好回来。

    “队长,跟丢了。”山本喘着气,“那小子进了东街胡同,七拐八拐,没影了。”

    “废物。”秋田骂了一句。

    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有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

    “把她带走。”

    两个日本兵上来架起妇人。

    妇人挣扎。

    “放开我!我没犯法!放开——”

    山本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妇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带回去,审。”秋田说。

    晚上九点半,悦来客栈。

    宋梅生坐在房间里,等。

    等王大力。

    约好的是十点,城西土地庙。

    但他得提前做准备。

    苏雯在帮他检查枪。

    “子弹都压满了。”她说,“八发。”

    “嗯。”

    “真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宋梅生说,“你留在客栈,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出去见个朋友。”

    “秋田会信吗?”

    “信不信由他。”宋梅生穿上外套,“他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苏雯把枪递给他。

    宋梅生接过,插在腰后。

    “我走了。”

    “小心。”

    宋梅生点头,开门出去。

    走廊很安静。

    他下楼,走到大堂。

    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瞌睡。

    宋梅生没惊动他,悄悄出了门。

    街上没人。

    阿城晚上有宵禁,九点后不准出门。

    宋梅生贴着墙根走,阴影里移动。

    从客栈到城西土地庙,要穿过两条街。

    他走得很小心,每到一个拐角,都先观察。

    第一段路平安无事。

    到第二段路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宋梅生闪进一条小巷,蹲在垃圾堆后面。

    脚步声近了。

    两个人,说着日语。

    “秋田队长也真是,大晚上让咱们出来转。”

    “少废话,让你转就转。”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宋梅生那小子,敢溜出去?”

    “谁知道。队长说了,盯紧他。”

    声音从巷口过去。

    宋梅生等脚步声远了,才探出头。

    是秋田手下的日本兵。

    果然,秋田在监视他。

    宋梅生想了想,改变路线。

    不走大街,改走房顶。

    他退到巷子深处,找到一处矮墙,翻上去。

    阿城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房顶连着房顶。

    宋梅生猫着腰,在房顶上移动。

    月光很亮,他尽量贴着屋脊走,减少影子。

    爬过三间房子后,他停下来。

    宋梅生跳下去,落地很轻。

    他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又是一条小巷。

    这次没人。

    他加快脚步。

    快到土地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很轻,但很近。

    宋梅生立刻贴墙,手摸到枪。

    声音是从土地庙方向传来的。

    他慢慢挪过去。

    土地庙是个破败的小庙,门坏了,歪在一边。

    庙里黑漆漆的。

    宋梅生没进去,蹲在墙根下听。

    里面有呼吸声。

    粗重,急促。

    还有血腥味。

    宋梅生握紧枪,闪身进去。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

    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刀。

    是王大力。

    宋梅生心脏一紧。

    他快步过去,蹲下。

    “大力!”

    王大力睁开眼,看见他,张嘴想说话,但只有血沫冒出来。

    “别说话。”宋梅生按住他伤口,“谁干的?”

    王大力摇头。

    他抓住宋梅生的手,在手心写了两个字:

    “秋、田。”

    写完,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

    宋梅生伸手,合上他的眼。

    他检查伤口。

    刀从正面刺入,直插心脏。

    一刀毙命。

    凶手是高手。

    宋梅生站起来,环顾四周。

    庙里除了他和王大力的尸体,没有别人。

    但地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宋梅生蹲下仔细看。

    两种鞋印。

    一种是布鞋,是王大力的。

    另一种是军靴,底上有钉子印。

    日本兵的靴子。

    宋梅生数了数,至少三个人。

    他退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

    凶手已经走了。

    宋梅生回到尸体旁,搜王大力的身。

    口袋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宋梅生注意到,王大力的右手紧握着。

    他掰开手指。

    手心有东西。

    一块布。

    蓝色的,很普通。

    但宋梅生认识。

    这是德兴布庄的布。

    今天苏雯买回来的布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宋梅生把布揣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大力。

    “兄弟,对不住。”

    他转身,走出土地庙。

    没走大门,翻墙。

    刚翻过墙,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还有狗叫。

    宋梅生加快速度,在巷子里穿梭。

    他绕了个大圈,从客栈后墙翻进去。

    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

    苏雯在等他。

    宋梅生敲门。

    门开了。

    苏雯看见他,松了口气。

    “怎么样?”

    宋梅生没说话,关上门,反锁。

    他把那块蓝布放在桌上。

    苏雯脸色变了。

    “这是……”

    “王大力的。”宋梅生说,“他死了。”

    苏雯捂住嘴。

    “秋田干的。”宋梅生说,“至少三个人,军靴。”

    “为什么……”

    “不知道。”宋梅生坐下,“但肯定和布庄有关。”

    他想起苏雯今天去的布庄。

    那个姓徐的伙计。

    “你给情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应该没有。”苏雯回忆,“我很小心。”

    “秋田的人下午跟踪你了。”宋梅生说,“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

    苏雯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

    宋梅生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街对面,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

    是日本兵。

    秋田果然派人盯死了客栈。

    “我们被困住了。”苏雯说。

    “不一定。”宋梅生放下窗帘,“秋田杀王大力,是为了警告我,或者是为了灭口。”

    “灭什么口?”

    “布庄的口。”宋梅生说,“王大力和布庄有联系,秋田查到了,所以杀了他,切断线索。”

    他转过身。

    “但这恰恰说明,秋田还没抓到真凭实据。如果他真有证据,直接抓我就行了,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那接下来……”

    “睡觉。”宋梅生说,“明天照常出发,去五常。”

    “可是……”

    “没有可是。”宋梅生打断她,“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动,就上套了。”

    他脱了外套,躺到炕上。

    苏雯吹灭灯,也躺下。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

    过了很久,苏雯轻声问:

    “王大力……就这么死了?”

    “嗯。”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老娘,在山东。”宋梅生说,“等这事完了,我让人送点钱去。”

    苏雯不说话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宋梅生睁着眼,看着屋顶。

    他在想那块蓝布。

    王大力死前紧握着的蓝布。

    是想告诉他什么?

    布庄有危险?

    还是布已经被搜过了?

    或者……

    宋梅生忽然坐起来。

    “怎么了?”苏雯问。

    “灯。”

    苏雯点亮煤油灯。

    宋梅生拿起那块蓝布,对着灯仔细看。

    布很普通,就是染的蓝布。

    但边缘有点不对劲。

    他撕开布的边缘。

    里面藏着东西。

    一张纸条,卷得很细。

    宋梅生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徐已叛。”

    字迹潦草,是王大力的笔迹。

    宋梅生手一抖。

    纸条掉在桌上。

    徐伙计叛变了。

    那苏雯今天给出去的情报……

    秋田已经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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