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德兴布庄已经打烊了。
木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秋田站在街对面阴影里,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山本和另一个日本兵蹲在他旁边。
“队长,直接进去?”山本问。
“不急。”秋田吐掉烟,“先看看。”
他盯着布庄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看看,快步往东走。
是那个姓徐的伙计。
秋田做了个手势。
山本和另一个兵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秋田自己走到布庄门口,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动静。
秋田又敲,这次重了点。
“谁啊?”是个老女人的声音。
“买布的。”
“打烊了,明天再来。”
“急用。”秋田说,“开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
“客官,真对不住,掌柜的不在……”
“我不找掌柜。”秋田挤进去,“找你。”
妇人脸色变了。
“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秋田扫了一眼柜台,“看门的知道账本放哪儿吗?”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里面是些碎布头、针线盒,还有本破旧的黄历。
“客官,您这是干什么……”妇人想拦。
秋田推开她,继续翻。
翻到最底下一层抽屉时,他停住了。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条。
秋田拿起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东头老陈家,三匹蓝布,明早送。”
字迹工整,但墨迹很新。
“老陈家在哪?”秋田问。
“就……就东街第三个胡同……”妇人声音发颤。
秋田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出柜台。
他环顾布庄。
店面不大,左边是布料架子,右边是裁缝台。
裁缝台上还摊着一块没做完的衣裳,针插在线团上。
秋田走过去,拿起那件衣裳。
是件男式短褂,粗布,已经缝了大半。
他翻过来看针脚。
很密,很匀。
“手艺不错。”他说。
妇人不敢接话。
秋田放下衣裳,走到布料架子前。
一匹一匹摸过去。
摸到第三匹蓝布时,他手停住了。
布匹后面,墙上有道缝。
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秋田用力一推。
墙动了。
是道暗门。
妇人惊呼一声。
秋田没理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房间,最多三步见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盏煤油灯,灯还温着。
桌上摊着张地图。
秋田凑过去看。
是阿城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点。
老黑山、黑龙沟、还有去五常的公路。
地图旁边,还有几张纸。
秋田拿起一张。
上面记着些数字:
“9.15,日军卡车3辆,经东门出,往五常。”
“9.17,伪军巡逻队,12人,南郊。”
“9.19……”
是监视记录。
秋田放下纸,又拿起另一张。
这张写得更简单:
“宋,随行7人,两车,住悦来客栈。”
“苏,上午来店,取走情报。”
秋田瞳孔收缩。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
情报。
什么情报?
秋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退出暗室,关好墙门,走回店里。
妇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秋田蹲下,看着她。
“那个姓徐的伙计,是什么人?”
“就……就是伙计……”
“伙计?”秋田笑了,“伙计屋里藏地图?藏监视记录?”
妇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说吧。”秋田声音很温和,“说了,我放你走。不说……”
他拔出刺刀,在手里转着。
刀刃在煤油灯下反光。
妇人哭了。
“我……我真不知道……徐师傅就是看店的,平时做做衣裳……”
“他今晚去哪了?”
“说……说去东头老陈家送布……”
“老陈家?”秋田想起那张纸条,“几点回来?”
“没说……”
秋田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山本正好回来。
“队长,跟丢了。”山本喘着气,“那小子进了东街胡同,七拐八拐,没影了。”
“废物。”秋田骂了一句。
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有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
“把她带走。”
两个日本兵上来架起妇人。
妇人挣扎。
“放开我!我没犯法!放开——”
山本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妇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带回去,审。”秋田说。
晚上九点半,悦来客栈。
宋梅生坐在房间里,等。
等王大力。
约好的是十点,城西土地庙。
但他得提前做准备。
苏雯在帮他检查枪。
“子弹都压满了。”她说,“八发。”
“嗯。”
“真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宋梅生说,“你留在客栈,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出去见个朋友。”
“秋田会信吗?”
“信不信由他。”宋梅生穿上外套,“他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苏雯把枪递给他。
宋梅生接过,插在腰后。
“我走了。”
“小心。”
宋梅生点头,开门出去。
走廊很安静。
他下楼,走到大堂。
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瞌睡。
宋梅生没惊动他,悄悄出了门。
街上没人。
阿城晚上有宵禁,九点后不准出门。
宋梅生贴着墙根走,阴影里移动。
从客栈到城西土地庙,要穿过两条街。
他走得很小心,每到一个拐角,都先观察。
第一段路平安无事。
到第二段路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宋梅生闪进一条小巷,蹲在垃圾堆后面。
脚步声近了。
两个人,说着日语。
“秋田队长也真是,大晚上让咱们出来转。”
“少废话,让你转就转。”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宋梅生那小子,敢溜出去?”
“谁知道。队长说了,盯紧他。”
声音从巷口过去。
宋梅生等脚步声远了,才探出头。
是秋田手下的日本兵。
果然,秋田在监视他。
宋梅生想了想,改变路线。
不走大街,改走房顶。
他退到巷子深处,找到一处矮墙,翻上去。
阿城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房顶连着房顶。
宋梅生猫着腰,在房顶上移动。
月光很亮,他尽量贴着屋脊走,减少影子。
爬过三间房子后,他停下来。
宋梅生跳下去,落地很轻。
他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又是一条小巷。
这次没人。
他加快脚步。
快到土地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很轻,但很近。
宋梅生立刻贴墙,手摸到枪。
声音是从土地庙方向传来的。
他慢慢挪过去。
土地庙是个破败的小庙,门坏了,歪在一边。
庙里黑漆漆的。
宋梅生没进去,蹲在墙根下听。
里面有呼吸声。
粗重,急促。
还有血腥味。
宋梅生握紧枪,闪身进去。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
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刀。
是王大力。
宋梅生心脏一紧。
他快步过去,蹲下。
“大力!”
王大力睁开眼,看见他,张嘴想说话,但只有血沫冒出来。
“别说话。”宋梅生按住他伤口,“谁干的?”
王大力摇头。
他抓住宋梅生的手,在手心写了两个字:
“秋、田。”
写完,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
宋梅生伸手,合上他的眼。
他检查伤口。
刀从正面刺入,直插心脏。
一刀毙命。
凶手是高手。
宋梅生站起来,环顾四周。
庙里除了他和王大力的尸体,没有别人。
但地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宋梅生蹲下仔细看。
两种鞋印。
一种是布鞋,是王大力的。
另一种是军靴,底上有钉子印。
日本兵的靴子。
宋梅生数了数,至少三个人。
他退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
凶手已经走了。
宋梅生回到尸体旁,搜王大力的身。
口袋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宋梅生注意到,王大力的右手紧握着。
他掰开手指。
手心有东西。
一块布。
蓝色的,很普通。
但宋梅生认识。
这是德兴布庄的布。
今天苏雯买回来的布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宋梅生把布揣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大力。
“兄弟,对不住。”
他转身,走出土地庙。
没走大门,翻墙。
刚翻过墙,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还有狗叫。
宋梅生加快速度,在巷子里穿梭。
他绕了个大圈,从客栈后墙翻进去。
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
苏雯在等他。
宋梅生敲门。
门开了。
苏雯看见他,松了口气。
“怎么样?”
宋梅生没说话,关上门,反锁。
他把那块蓝布放在桌上。
苏雯脸色变了。
“这是……”
“王大力的。”宋梅生说,“他死了。”
苏雯捂住嘴。
“秋田干的。”宋梅生说,“至少三个人,军靴。”
“为什么……”
“不知道。”宋梅生坐下,“但肯定和布庄有关。”
他想起苏雯今天去的布庄。
那个姓徐的伙计。
“你给情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应该没有。”苏雯回忆,“我很小心。”
“秋田的人下午跟踪你了。”宋梅生说,“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
苏雯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
宋梅生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街对面,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
是日本兵。
秋田果然派人盯死了客栈。
“我们被困住了。”苏雯说。
“不一定。”宋梅生放下窗帘,“秋田杀王大力,是为了警告我,或者是为了灭口。”
“灭什么口?”
“布庄的口。”宋梅生说,“王大力和布庄有联系,秋田查到了,所以杀了他,切断线索。”
他转过身。
“但这恰恰说明,秋田还没抓到真凭实据。如果他真有证据,直接抓我就行了,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那接下来……”
“睡觉。”宋梅生说,“明天照常出发,去五常。”
“可是……”
“没有可是。”宋梅生打断她,“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动,就上套了。”
他脱了外套,躺到炕上。
苏雯吹灭灯,也躺下。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
过了很久,苏雯轻声问:
“王大力……就这么死了?”
“嗯。”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老娘,在山东。”宋梅生说,“等这事完了,我让人送点钱去。”
苏雯不说话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宋梅生睁着眼,看着屋顶。
他在想那块蓝布。
王大力死前紧握着的蓝布。
是想告诉他什么?
布庄有危险?
还是布已经被搜过了?
或者……
宋梅生忽然坐起来。
“怎么了?”苏雯问。
“灯。”
苏雯点亮煤油灯。
宋梅生拿起那块蓝布,对着灯仔细看。
布很普通,就是染的蓝布。
但边缘有点不对劲。
他撕开布的边缘。
里面藏着东西。
一张纸条,卷得很细。
宋梅生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徐已叛。”
字迹潦草,是王大力的笔迹。
宋梅生手一抖。
纸条掉在桌上。
徐伙计叛变了。
那苏雯今天给出去的情报……
秋田已经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