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客栈大堂。
秋田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吃早饭了。
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宋梅生带着苏雯下楼时,秋田抬起头,咧嘴笑。
“宋副主任早,夫人早。”
“早。”宋梅生点头。
“睡得怎么样?”秋田问,“这破地方,炕硬得跟石头似的。”
“还行。”
宋梅生在对面坐下。
苏雯挨着他坐,低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小林和张明远也下来了。
小林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明远脸色还是白,走路有点飘。
“都齐了。”秋田拍拍手,“掌柜的,上饭!”
早饭端上来。
还是小米粥、窝头、咸菜。
“宋副主任,今天什么安排?”秋田边吃边问。
“先去县公署。”宋梅生说,“见维持会长和警察所长。”
“需要我陪着吗?”
“不用。”宋梅生说,“你带警卫班在附近转转,看看治安情况。”
“明白。”秋田点头,“那夫人呢?”
苏雯抬起头,小声说:“我想去布庄看看。”
“买布?”
“嗯。”苏雯声音更小了,“想做件新衣裳。”
秋田笑了。
“应该的,应该的。女人嘛,就喜欢这些。”
他转向宋梅生:“那让夫人自己去?”
“我陪她去吧。”宋梅生说,“反正上午只是见见面,下午才正式谈事。”
“那也行。”秋田喝了口粥,“我让山本带两个人跟着,保护夫人安全。”
“不用。”宋梅生摆手,“布庄就在街上,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秋田想了想。
“那倒也是。”
他转头对小林说:“小林君,你跟着宋副主任去县公署吧,记录什么的,你在行。”
“是。”小林站起来鞠躬。
阿城县公署是座老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伪满的五色旗和日本旗。
维持会长姓刘,五十多岁,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缝。
“宋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握着宋梅生的手,使劲摇。
“刘会长客气了。”宋梅生抽出手。
“里面请,里面请!”
刘会长把一行人让进会客室。
茶水端上来,是劣质的茉莉花茶,浮着一层沫子。
宋梅生没喝。
“刘会长,闲话不多说。”他开门见山,“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关东军演习的事。”
“明白,明白。”刘会长搓着手,“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
“演习部队要从阿城过,人数不少,时间也不短。”宋梅生说,“吃住、运输、治安,都是问题。”
“是是是。”刘会长点头如捣蒜,“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怎么配合?”小林插话,手里拿着笔记本,“具体方案?”
刘会长汗下来了。
“这个……这个……”
“刘会长。”宋梅生敲了敲桌子,“我要听实话。阿城能出多少民夫?能征多少粮食?路上有没有土匪?老百姓什么反应?”
刘会长擦了擦汗。
“民夫……能出五百人。粮食……县仓里还有三千石高粱米,应该够。”
“土匪呢?”
“土匪……”刘会长眼神躲闪,“阿城地界……还……还算太平。”
“太平?”宋梅生盯着他,“老黑山的赵大山,离你这不到一百里。”
刘会长脸白了。
“赵大山……那是山里的土匪,一般不……不下山。”
“一般不下山?”宋梅生冷笑,“去年秋天,赵大山劫了你们三车粮食,杀了六个护路的,你忘了?”
刘会长噗通一声跪下了。
“宋主任明鉴!那……那是意外,意外!”
“起来。”宋梅生皱眉,“我懒得翻旧账。我只问你,如果演习部队过境,赵大山会不会捣乱?”
“不……不敢吧?”刘会长爬起来,腿还在抖,“皇军大部队,他……他哪敢。”
宋梅生看了他几秒。
“警察所长呢?”
“在,在。”刘会长赶紧说,“王所长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门开了。
进来个穿伪满警服的中年人,瘦高个,一脸精明相。
“宋主任,久仰久仰!”
王所长抱拳,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位是小林先生,翻译官。”宋梅生介绍。
“幸会幸会!”
王所长又冲小林鞠躬。
“坐吧。”宋梅生说。
王所长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宋主任,有什么指示?”
“还是演习的事。”宋梅生说,“沿途治安,你们警察所准备怎么搞?”
“这个您放心。”王所长拍胸脯,“我已经调集了全县一百二十名警力,分三班,二十四小时巡逻。重点路段,加设岗哨。”
“够吗?”
“够!”王所长说,“阿城这几年,在我的治理下,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行了。”宋梅生打断他,“我要看的是实际行动,不是听你吹牛。”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推过去。
“这些人,认识吗?”
王所长拿起名单,扫了一眼。
脸色微变。
“这……这都是良民啊。”
“良民?”宋梅生指着一个名字,“这个李老三,去年因为私藏反满传单,被你们抓过。”
“那是误会,误会。”王所长赔笑,“后来查清楚了,是有人栽赃。”
“那这个呢?”宋梅生又指一个,“张寡妇,她儿子在关里当八路。”
“她儿子是她儿子,她是她。”王所长说,“张寡妇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
宋梅生盯着他。
王所长额头冒汗。
“宋主任,这些人……其实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平时爱发发牢骚,说点怪话。您放心,我派人盯着,保证他们闹不出乱子。”
“怎么盯?”
“这个……”王所长压低声音,“每家安排一个眼线,邻居也好,亲戚也好,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告。”
宋梅生点点头。
“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是是!”
“还有,”宋梅生说,“演习期间,所有进出阿城的人员,都要登记。可疑的,直接扣。”
“明白!”
从县公署出来,已经十一点了。
小林合上笔记本,跟在宋梅生身后。
“宋主任,接下来去哪儿?”
“吃饭。”宋梅生说,“下午去警察所看档案。”
“是。”
两人往客栈走。
路上,小林忽然开口。
“宋主任,刚才刘会长和王所长的话,您信几分?”
宋梅生脚步没停。
“你看出什么了?”
“刘会长在隐瞒。”小林说,“阿城的存粮,绝不止三千石。王所长也是,名单上那些人,他明显在包庇。”
“为什么包庇?”
“要么收了钱,要么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小林推了推眼镜,“或者,两者都有。”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东京帝大毕业的年轻人,眼光很毒。
“你觉得该怎么办?”
“查。”小林说,“查账,查案底。一查一个准。”
“然后呢?”
“然后……”小林顿了顿,“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说“杀”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宋梅生没再接话。
回到客栈,苏雯已经回来了。
桌上放着几块布,蓝的,灰的,还有一块红底白花的。
“买好了?”宋梅生问。
“嗯。”苏雯低头摆弄布料,“你看这花色怎么样?”
“挺好。”
秋田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了一口。
“夫人回来了?布买得不错啊。”
“谢谢秋田先生。”苏雯小声说。
“下午什么安排?”秋田问宋梅生。
“去警察所看档案。”宋梅生说,“你带人去城外转转,看看道路情况。”
“行。”秋田把苹果核扔地上,“山本!”
“在!”山本从门外进来。
“集合,出发!”
五个日本兵很快集结完毕。
秋田吊着胳膊,走在最前面。
一群人出了客栈。
宋梅生看着他们走远,才对小林说:“你也去休息吧,下午两点出发。”
“是。”
小林回房间了。
大堂里只剩宋梅生和苏雯。
“见到了?”宋梅生低声问。
“见到了。”苏雯点头,“在布庄后院,一个伙计,姓徐。”
“东西给他了?”
“给了。”苏雯说,“按你说的,缝在布里头。”
“他说什么?”
“就说了一句话。”苏雯回忆,“‘告诉老宋,三天后,老地方见。’”
宋梅生知道,“老地方”就是城西土地庙。
“没被人看见吧?”
“没有。”苏雯说,“我买布的时候,秋田的人在门口守着,没进来。”
宋梅生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下午两点,警察所档案室。
霉味很重。
一排排木头架子,堆满了卷宗。
王所长亲自作陪。
“宋主任,这是最近三年的治安案卷,这是户籍册,这是……”
“我自己看。”宋梅生打断他,“你去忙吧。”
王所长愣了愣。
“这……我陪着您吧,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好解释。”
“不用。”宋梅生说,“小林君留下就行。”
王所长看看宋梅生,又看看小林,只好退出去。
门关上。
宋梅生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
翻开。
是去年的一起抢劫案。
案子破了,人抓了,判了十年。
他翻了翻,放下,又抽一本。
这次是盗窃案。
小林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小林君。”宋梅生忽然说。
“在。”
“你觉得,这些档案,有几分真?”
小林想了想。
“三分真,七分假。”
“为什么?”
“破案率太高了。”小林说,“阿城这种地方,警力不足,经费不够,破案率却比新京还高。不合理。”
宋梅生点点头。
“那真的去哪儿了?”
“真的……”小林走到另一个架子前,抽出一本很旧的册子,“应该在这儿。”
宋梅生走过去看。
册子封面上没字。
翻开,里面记着一些人名,后面跟着数字。
“这是什么?”宋梅生问。
“黑账。”小林说,“谁送了多少钱,谁欠了多少钱,谁的关系不能动。”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
赵大山。
后面写着:年节孝敬,五百大洋。
再往后翻,还有刘会长,王所长……
宋梅生合上册子。
“收好。”
“是。”小林把册子塞进怀里。
两人继续翻档案。
翻到一半时,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我找宋主任!”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宋梅生皱眉,走到门口。
开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宋主任!青天大老爷!您要给我做主啊!”
女人头发散乱,衣服破旧,脸上有伤。
“你是谁?”宋梅生问。
“我是张寡妇!”女人哭喊,“我儿子冤枉啊!他没当八路,他是去关里做生意的!”
宋梅生想起来了。
名单上有这个人。
“你起来说。”
“我不起来!”张寡妇抱着宋梅生的腿,“您不给我做主,我就跪死在这儿!”
外面,王所长带着几个警察冲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快拉开!”
警察上来拽张寡妇。
张寡妇死命挣扎。
“放开我!我要见宋主任!我要告状!”
“告什么状!”王所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疯婆子!胡闹!”
张寡妇被打懵了。
宋梅生脸色沉下来。
“王所长。”
“在,在。”王所长赶紧点头哈腰。
“她怎么回事?”
“这……这是个疯婆子。”王所长赔笑,“儿子不学好,跑了,她就到处闹。”
“我没疯!”张寡妇尖叫,“我儿子是被你们抓走的!说他通共,屈打成招!”
“闭嘴!”王所长又要打。
宋梅生拦住他。
“让她说。”
王所长愣了。
“宋主任,这……”
“我说,让她说。”宋梅生盯着他。
王所长讪讪退后。
张寡妇爬起来,抹了把脸。
“宋主任,我儿子叫张有福,去年秋天去关里贩药材。刚出阿城,就被警察所的人抓了,说他私通八路,关了大半年,上个月……上个月……”
她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上个月怎么了?”宋梅生问。
“死了!”张寡妇嘶喊,“他们说他是病死的,可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全是伤啊!”
宋梅生看向王所长。
王所长脸色发白。
“宋主任,您别听她胡说。她儿子确实通共,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
“这个……这个……”
“拿给我看。”
王所长汗如雨下。
“案卷……案卷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宋梅生冷笑,“刚才你还说,阿城的治安案卷,一宗不落,全部归档。”
“是……是归档了,但……但可能放错地方了……”
“放错地方?”宋梅生走到他面前,“王所长,你是觉得我宋梅生好糊弄,还是觉得关东军的枪不好使?”
王所长腿一软,跪下了。
“宋主任饶命!饶命啊!”
宋梅生没理他,转头对张寡妇说:“你先回去,这事我会查。”
张寡妇磕头。
“谢谢宋主任!谢谢青天大老爷!”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走了。
宋梅生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所长。
“案卷,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是……是……”
“还有,”宋梅生弯下腰,压低声音,“刘会长那边,你也带句话。”
“您说……”
“告诉他,三千石粮食,不够。”
王所长抬头,一脸茫然。
“演习部队过境,人吃马嚼,一天就要一百石。”宋梅生直起身,“三千石,只够一个月。我要五千石。”
“五……五千石?”
“对。”宋梅生说,“少一石,我就拿他的人头顶。”
王所长瘫在地上。
宋梅生不再看他,带着小林走出档案室。
门外,夕阳西下。
“宋主任。”小林忽然说。
“嗯?”
“您刚才……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张寡妇的事。”小林说,“您早就知道她儿子冤死,对吧?”
宋梅生没回答。
“您用这件事,敲打王所长。”小林继续说,“也敲打刘会长。让他们知道,您不是来走过场的。”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小林君,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小林微微躬身,“但我有一事不解。”
“说。”
“您为什么要帮张寡妇?”小林问,“她只是个普通农妇,对您的任务,没什么帮助。”
宋梅生停下脚步。
“小林君,你在东京帝大,学的是什么?”
“法学。”
“那你知道,法律是干什么的吗?”
“维护秩序,保障权利。”
“对。”宋梅生看着远处的城墙,“但在阿城,法律是王所长手里的棍子,想打谁就打谁。”
他转身,看着小林。
“我帮张寡妇,不是因为她有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惯。”宋梅生说,“看不惯有人拿着棍子,欺负拿不动棍子的人。”
小林愣住了。
宋梅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吃晚饭了。”
两人往回走。
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客栈时,秋田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大堂里,翘着二郎腿,哼着小调。
看见宋梅生,他咧嘴笑。
“宋副主任,今天下午,可有收获?”
“有。”宋梅生坐下,“收获不小。”
“哦?”秋田凑过来,“说说?”
宋梅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明天再说。”
他起身上楼。
秋田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消失。
山本走过来。
“队长,今天下午,有件事。”
“说。”
“夫人去布庄的时候,有个伙计,从后门溜出去了。”
秋田眯起眼。
“去哪儿了?”
“跟丢了。”山本低头,“那人很熟路,拐了几个弯就不见了。”
秋田没说话。
他拿起茶杯,在手里转着。
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
“走,去布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