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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2章 归途的沉默
    黄包车在空荡的街道上跑着。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夜风从车篷两侧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苏雯靠着宋梅生的肩膀,闭着眼睛。

    但宋梅生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

    像受惊的蝴蝶。

    车夫跑得很快。

    也许是天冷,想早点收工。

    也许是这条路晚上不太平,想快点离开。

    宋梅生握紧苏雯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

    “冷吗?”

    他低声问。

    苏雯摇摇头,没睁眼。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

    墙上糊着褪色的标语,看不清字迹。

    只有车头那盏煤油灯,晃晃悠悠地照亮前方一小块路。

    光晕在石板路上跳动。

    像鬼火。

    “梅生。”

    苏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你是活着的人。”

    “嗯。”

    “乱世里,想活下去的人。”

    她重复他的话,像在咀嚼每一个字。

    “这话,是真的吗?”

    宋梅生沉默了几秒。

    “真的。”

    他说。

    “也不全是真的。”

    苏雯睁开眼,抬起头看他。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什么是真的?”

    “想活下去是真的。”

    宋梅生看着前方黑暗的巷口。

    “但怎么活,为什么活……不全是真的。”

    苏雯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鸠山信了吗?”

    “不知道。”

    宋梅生实话实说。

    “那种人,不会轻易信谁。”

    “但至少,他没翻脸。”

    “没翻脸就够了。”

    苏雯又把头靠回他肩上。

    “我总觉得……他最后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像……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苏雯的声音有些飘。

    “不是看人,是看东西。”

    “看这东西值多少钱,有什么用。”

    宋梅生心里一凛。

    苏雯的感觉,很准。

    鸠山最后那几句话,那个眼神——

    “第一个主子,在我最饿的时候,给了我饭吃。”

    “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卑躬屈膝,像个纯粹的投机者。

    但鸠山信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鸠山没再追问。

    没追问,就是暂时过关。

    但“暂时”这个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车夫忽然咳嗽了一声。

    “先生,夫人,前面就是大街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要拐吗?”

    “拐。”

    宋梅生说。

    “走中央大街。”

    “好嘞。”

    车夫加快了脚步。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接缝,颠了一下。

    苏雯轻轻“呀”了一声。

    “没事吧?”

    “没事。”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膝盖。

    “就是有点麻。”

    宋梅生帮她揉着膝盖。

    手指隔着旗袍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

    “今天……谢谢你。”

    他忽然说。

    苏雯一愣。

    “谢我什么?”

    “谢你演得好。”

    宋梅生看着她,很认真。

    “没有你,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苏雯笑了。

    笑得很浅,但很真。

    “我们是夫妻嘛。”

    她说。

    “夫妻就是要一起扛。”

    宋梅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夫妻。

    假的。

    可这份“假”里,有多少“真”?

    他不知道。

    也不想去想。

    车拐上中央大街。

    街灯亮着,但很暗。

    路上几乎没有人。

    只有几个巡逻的警察,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踱步。

    看见黄包车,瞟了一眼,又转开视线。

    “快到了。”

    车夫说。

    “再有两条街。”

    “嗯。”

    宋梅生应了一声。

    眼睛却盯着车外。

    他在记路。

    记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

    记哪里能藏身,哪里能逃跑。

    这是习惯。

    也是本能。

    苏雯忽然握住他的手。

    “梅生。”

    “嗯?”

    “你说,鸠山会不会派人跟着我们?”

    宋梅生心里一紧。

    他没回头。

    但耳朵竖了起来。

    听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

    车轮声?

    风声?

    只有风声。

    “应该不会。”

    他说。

    “要跟,也不会这么近。”

    “那……”

    “别怕。”

    宋梅生拍拍她的手。

    “到家就好了。”

    家。

    那个小院。

    那栋二层小楼。

    那里也不安全。

    但至少,是自己的地盘。

    车终于停在了院门口。

    宋梅生先下车,付了钱。

    车夫接过钱,道了谢,拉起车飞快地跑了。

    像身后有鬼追。

    宋梅生扶着苏雯下车。

    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点光。

    是出门前留的灯。

    “进去吧。”

    宋梅生关上门,反锁。

    又检查了一遍门栓。

    确定锁死了,才转身。

    苏雯已经进了屋。

    站在客厅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怎么不开灯?”

    宋梅生问。

    “亮。”

    苏雯说。

    “刺眼。”

    宋梅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还在怕?”

    “不怕。”

    苏雯摇头。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像做了场梦。”

    宋梅生明白她的感觉。

    那种高度紧张之后的虚脱。

    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腿是软的,心是慌的。

    “喝点水吧。”

    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苏雯接过,小口喝着。

    手还在抖。

    杯子里的水,漾起一圈圈波纹。

    “你说……”

    她忽然开口。

    “鸠山夫人送我出门的时候,为什么说那句话?”

    “哪句?”

    “‘下次来,我给你做件衣服’。”

    苏雯看着宋梅生。

    “她是真心,还是客气?”

    宋梅生想了想。

    “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

    “真心是有的。”

    他说。

    “她对你印象不错。”

    “客气也是有的。”

    “毕竟你是我的夫人,她是鸠山的夫人。”

    “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苏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那……我们要去吗?”

    “看情况。”

    宋梅生说。

    “如果她再请,就去。”

    “如果只是说说,就算了。”

    “总之,不能主动。”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像心跳。

    “梅生。”

    苏雯又开口。

    “我今天……有没有说错话?”

    “没有。”

    宋梅生很肯定。

    “你说得很好。”

    “真的?”

    “真的。”

    宋梅生看着她,很认真。

    “比我预想的还好。”

    苏雯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那个老妇人。”

    苏雯转过身。

    “送请帖的那个。”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像……像在看一件东西。”

    又是这个词。

    宋梅生皱起眉。

    “怎么说?”

    “她递请帖给我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苏雯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看。

    “看得很仔细。”

    “像在看我手上有没有茧子,有没有伤疤。”

    宋梅生的心沉了下去。

    细节。

    又是细节。

    鸠山家的人,连一个送信的老妇人,都这么毒?

    “还有呢?”

    “还有……”

    苏雯想了想。

    “她走路没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猫。”

    宋梅生想起那个老妇人。

    确实。

    她走路很轻,轻得不像个老人。

    “可能是练过。”

    他说。

    “日本有些家族,会训练佣人走路无声。”

    “为什么?”

    “为了不打扰主人。”

    宋梅生说。

    “也为了……监听。”

    苏雯的脸色白了。

    “你是说……”

    “我只是猜。”

    宋梅生打断她。

    “别想太多。”

    但苏雯已经想了。

    而且想得很深。

    “如果她是来监听我们的……”

    “那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她都会告诉鸠山?”

    “可能。”

    宋梅生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

    “但我们已经回来了。”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她听不到。”

    苏雯靠在他怀里。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梅生。”

    “嗯?”

    “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宋梅生也回答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苏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能。”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只要我在,你就在。”

    苏雯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但眼睛很亮。

    “那如果你不在了呢?”

    “没有如果。”

    宋梅生说。

    “我不会不在。”

    “至少,在你安全之前,我不会不在。”

    苏雯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无声地流。

    滚烫的,砸在宋梅生的手背上。

    “别哭。”

    宋梅生擦掉她的眼泪。

    “哭了,就不好看了。”

    苏雯破涕为笑。

    “我本来也不好看。”

    “谁说的?”

    宋梅生捧起她的脸,很认真地看着。

    “你很好看。”

    “特别好看。”

    苏雯的脸红了。

    低下头,不让他看。

    “骗人。”

    “没骗。”

    宋梅生说。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好看。”

    “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有灰。”

    “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雯不说话了。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沉稳,有力。

    像鼓点。

    “梅生。”

    “嗯?”

    “我们……假戏真做吧。”

    苏雯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出来。

    宋梅生身体一僵。

    “什么?”

    “我说,我们假戏真做。”

    苏雯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反正也回不去了。”

    “反正……也分不开了。”

    “不如,就真的在一起。”

    宋梅生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

    苏雯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然后,回应了他。

    这个吻,很长。

    长到两人都喘不过气。

    长到窗外的月亮,都躲进了云里。

    长到——

    “咕噜”。

    苏雯的肚子,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停住。

    然后,笑了。

    “饿了?”

    宋梅生问。

    “嗯。”

    苏雯不好意思地点头。

    “晚上没吃饱。”

    “怕吃太多,露馅。”

    “等着。”

    宋梅生松开她,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

    清汤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凑合吃吧。”

    “好。”

    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面。

    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彼此的脸。

    “好吃。”

    苏雯说。

    “比你煮的好吃。”

    “本来就是我煮的。”

    宋梅生笑。

    苏雯也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笑着哭。

    “傻子。”

    宋梅生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快吃,面要坨了。”

    “嗯。”

    苏雯低头吃面。

    吃得很香。

    像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宋梅生看着她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就这样。

    一辈子。

    两个人。

    一碗面。

    可是他知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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