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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鸠山家的夜晚(下)
    回到客厅,茶已经换了第三轮。

    这次是抹茶。

    鸠山亲自拿起竹筅,在茶碗里缓缓搅动。

    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竹筅划过碗壁的沙沙声。

    苏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盯着鸠山的手,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宋梅生端起之前那杯煎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宋桑。”

    鸠山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

    “你对玉,有研究吗?”

    宋梅生心里一动。

    “略知一二。”

    “哦?”

    鸠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正好。”

    “我最近得了几件小玩意儿,想请宋桑掌掌眼。”

    他放下竹筅,拍了拍手。

    女佣从里屋捧出一个紫檀木盒子。

    不大,但很精致。

    盒盖打开,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

    上面躺着三块玉。

    一块白玉佩,一块青玉璧,一块黄玉琮。

    鸠山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白玉佩。

    “这是汉代的,谷纹璧。”

    他递给宋梅生。

    “宋桑看看。”

    宋梅生接过来,入手温润。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谷纹,线条流畅。

    他仔细看了看,又对着灯光照了照。

    “是好东西。”

    他说。

    “玉质纯净,雕工古朴。”

    “谷纹排列规整,是典型的汉工。”

    鸠山眼睛亮了亮。

    “宋桑能看出年代?”

    “能看个大概。”

    宋梅生说。

    “谷纹璧盛行于战国到汉代。”

    “但这块玉的沁色……”

    他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淡淡的黄褐色。

    “这是土沁,入土至少千年以上才能形成。”

    “而且沁色自然,不是做旧的。”

    鸠山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没想到,宋桑还是个行家。”

    “机关长过奖了。”

    宋梅生把玉佩递回去。

    “只是以前在北平念书时,跟一位老先生学过几天。”

    “哦?哪位老先生?”

    “姓陈,陈寅恪先生的学生。”

    宋梅生随口编了个名字。

    “不过我只学了点皮毛,不敢称行家。”

    鸠山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那块青玉璧。

    “那这块呢?”

    宋梅生接过来,看了片刻。

    “这是战国时期的蒲纹璧。”

    他说。

    “青玉,质地比刚才那块稍粗,但更显古朴。”

    “蒲纹象征草木繁茂,寓意吉祥。”

    “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这块璧,有个小问题。”

    宋梅生把玉璧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

    “这里,有一道浅裂。”

    “虽然很细,但在强光下能看出来。”

    鸠山接过玉璧,对着灯仔细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果然。”

    “卖给我的那人说,这是完美无瑕的。”

    “宋桑好眼力。”

    “机关长客气了。”

    宋梅生说。

    “只是碰巧看见了。”

    第三块是黄玉琮。

    方柱形,中间有圆孔。

    表面刻着神人纹。

    “这是良渚文化的玉琮。”

    宋梅生一上手就说。

    “至少四千年了。”

    “黄玉罕见,这么大的更少见。”

    “琮是礼地之器,神人纹代表通神。”

    他说着,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

    鸠山问。

    “这块琮……”

    宋梅生把琮举高,对着灯光。

    “纹路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良渚玉琮的神人纹,眼睛是重环的。”

    宋梅生指着琮上的纹路。

    “但这块,眼睛是单环。”

    “而且纹路线条不够流畅,有现代工具打磨的痕迹。”

    他把琮递给鸠山。

    “机关长,这块可能……是后仿的。”

    鸠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接过玉琮,仔细看了很久。

    客厅里静得可怕。

    苏雯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鸠山放下玉琮,摘下手套。

    “宋桑。”

    他缓缓开口。

    “这三块玉,我花了三百两黄金。”

    “卖玉的人说,都是祖传的,绝对真品。”

    “现在你说,有一块是假的。”

    “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宋梅生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轻了,显得敷衍。

    说重了,可能得罪人。

    “机关长。”

    他斟酌着用词。

    “古玩这一行,水深。”

    “别说三百两黄金,就是三千两,打眼也是常事。”

    “我老师说过,玩古玩,七分靠眼力,三分靠运气。”

    “今天运气不好,明天可能就捡着漏了。”

    鸠山笑了。

    笑得很冷。

    “宋桑会安慰人。”

    “不过,我不是在乎那点钱。”

    他在乎的是面子。

    宋梅生明白了。

    “机关长,古玩无真假,只有新旧。”

    他说。

    “这块琮,玉是老的,工是新的。”

    “但能仿到这个程度,也是高手了。”

    “留着,当个摆设,也不错。”

    鸠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大笑。

    “好一个‘古玩无真假,只有新旧’!”

    “宋桑,你这话,有意思。”

    他收起笑容,把三块玉放回盒子。

    “不过,你说得对。”

    “留着,当个教训。”

    女佣把盒子捧走了。

    鸠山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抹茶。

    “宋桑。”

    他说。

    “你对这些老东西这么了解。”

    “那对现在的事,怎么看?”

    来了。

    宋梅生坐直身体。

    “机关长指的是?”

    “满洲国。”

    鸠山放下茶碗。

    “我们日本人,来帮你们建立王道乐土。”

    “可有些人,不领情。”

    “还在山里打游击,还在搞破坏。”

    “你说,这些人,图什么?”

    宋梅生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问题,是陷阱。

    答得太迎合,显得虚伪。

    答得太客观,可能触雷。

    “机关长。”

    他缓缓开口。

    “我是个读书人,不懂政治。”

    “但我知道,老百姓要的,无非是吃饱饭,穿暖衣,过安生日子。”

    “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跟着谁。”

    鸠山点点头。

    “那宋桑觉得,现在满洲国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比之前好。”

    宋梅生说。

    “至少,哈尔滨街上,饿死的人少了。”

    “工厂多了,有工做,有饭吃。”

    “这就够了。”

    “够了?”

    鸠山看着他。

    “那山里那些人,为什么不下来?”

    “他们……”

    宋梅生顿了顿。

    “他们可能,有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觉得……这不是他们的国。”

    宋梅生说得很慢,很小心。

    “他们觉得,这是日本人的国,不是中国人的国。”

    鸠山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苏雯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了。

    指甲掐进手心。

    很疼。

    但她不敢动。

    “宋桑。”

    鸠山终于开口。

    “你说你不是满洲人,也不是中国人。”

    “那你是什么人?”

    宋梅生心里一沉。

    最致命的问题,来了。

    “我……”

    他抬起头,看着鸠山。

    眼神很平静。

    “我是个活着的人。”

    他说。

    “乱世里,想活下去的人。”

    “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官做的人,就是我的主子。”

    “至于这个主子姓什么,是什么人……”

    他笑了笑。

    “不重要。”

    鸠山盯着他。

    眼睛像两口深井。

    看不见底。

    “那如果有一天。”

    “另一个主子来了。”

    “给你更多的饭,更好的衣,更大的官。”

    “你会跟他走吗?”

    宋梅生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

    宋梅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一个主子,在我最饿的时候,给了我饭吃。”

    “这就够了。”

    鸠山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忽然看向苏雯。

    “宋夫人。”

    苏雯吓了一跳。

    “啊?”

    “你觉得,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雯看了宋梅生一眼,然后低下头。

    “他……是个好人。”

    “怎么个好法?”

    “他对人好。”

    苏雯说。

    “对我好,对下人也好。”

    “街上的乞丐,他看见了,也会给几个铜板。”

    “有人说他傻,他说,都不容易。”

    鸠山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

    苏雯想了想。

    “他念旧。”

    “以前在纱厂做工时的姐妹,现在过得不好,他知道了,会偷偷接济。”

    “不让说,怕人家脸上挂不住。”

    鸠山笑了。

    这次笑得很温和。

    “宋桑,你娶了个好夫人。”

    “是。”

    宋梅生点头。

    “我的福气。”

    墙上的挂钟,响了九下。

    鸠山夫人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上班。”

    “我就不多留了。”

    她也站起来。

    宋梅生和苏雯跟着起身。

    “今天叨扰了。”

    宋梅生躬身。

    “哪里,宋桑能来,我很高兴。”

    鸠山也站起来。

    “尤其是关于玉的那些见解,受益匪浅。”

    “机关长过奖。”

    四人走到玄关。

    这次,鸠山没有送出门。

    只送到客厅门口。

    “路上小心。”

    “是。”

    宋梅生和苏雯换好鞋,走出门。

    夜风很冷。

    吹在脸上,像刀割。

    黄包车还在等着。

    上了车,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

    鸠山还站在客厅门口。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黑色的,笔直的。

    像一尊雕像。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雯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吓死我了……”

    她的手还在抖。

    宋梅生握住她的手。

    冰凉。

    全是汗。

    “没事了。”

    他说。

    “过去了。”

    苏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个玉……你真的懂?”

    “懂一点。”

    宋梅生说。

    “以前在博物馆……看过不少。”

    他差点说漏嘴。

    好在苏雯没注意。

    “你说那块是假的,鸠山会不会生气?”

    “不会。”

    宋梅生摇头。

    “他那种人,不在乎钱。”

    “在乎的是面子。”

    “我当面说出来,是给他面子。”

    “要是让别人看出来,那才丢人。”

    苏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他最后问的那些话……”

    “是试探。”

    宋梅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想。”

    “那你说对了吗?”

    “不知道。”

    宋梅生实话实说。

    “但至少,他没翻脸。”

    “那就好。”

    苏雯松了口气。

    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跑着。

    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皮影戏。

    “梅生。”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苏雯的声音很轻。

    像梦呓。

    “哪样?”

    “就这样,你当官,我做饭,平平安安的。”

    宋梅生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

    只有厚厚的云。

    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整座城。

    “能。”

    他说。

    “只要我还在,就能。”

    苏雯抱紧了他的胳膊。

    “嗯。”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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