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茶已经换了第三轮。
这次是抹茶。
鸠山亲自拿起竹筅,在茶碗里缓缓搅动。
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竹筅划过碗壁的沙沙声。
苏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盯着鸠山的手,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宋梅生端起之前那杯煎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宋桑。”
鸠山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
“你对玉,有研究吗?”
宋梅生心里一动。
“略知一二。”
“哦?”
鸠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正好。”
“我最近得了几件小玩意儿,想请宋桑掌掌眼。”
他放下竹筅,拍了拍手。
女佣从里屋捧出一个紫檀木盒子。
不大,但很精致。
盒盖打开,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
上面躺着三块玉。
一块白玉佩,一块青玉璧,一块黄玉琮。
鸠山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白玉佩。
“这是汉代的,谷纹璧。”
他递给宋梅生。
“宋桑看看。”
宋梅生接过来,入手温润。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谷纹,线条流畅。
他仔细看了看,又对着灯光照了照。
“是好东西。”
他说。
“玉质纯净,雕工古朴。”
“谷纹排列规整,是典型的汉工。”
鸠山眼睛亮了亮。
“宋桑能看出年代?”
“能看个大概。”
宋梅生说。
“谷纹璧盛行于战国到汉代。”
“但这块玉的沁色……”
他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淡淡的黄褐色。
“这是土沁,入土至少千年以上才能形成。”
“而且沁色自然,不是做旧的。”
鸠山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没想到,宋桑还是个行家。”
“机关长过奖了。”
宋梅生把玉佩递回去。
“只是以前在北平念书时,跟一位老先生学过几天。”
“哦?哪位老先生?”
“姓陈,陈寅恪先生的学生。”
宋梅生随口编了个名字。
“不过我只学了点皮毛,不敢称行家。”
鸠山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那块青玉璧。
“那这块呢?”
宋梅生接过来,看了片刻。
“这是战国时期的蒲纹璧。”
他说。
“青玉,质地比刚才那块稍粗,但更显古朴。”
“蒲纹象征草木繁茂,寓意吉祥。”
“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这块璧,有个小问题。”
宋梅生把玉璧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
“这里,有一道浅裂。”
“虽然很细,但在强光下能看出来。”
鸠山接过玉璧,对着灯仔细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果然。”
“卖给我的那人说,这是完美无瑕的。”
“宋桑好眼力。”
“机关长客气了。”
宋梅生说。
“只是碰巧看见了。”
第三块是黄玉琮。
方柱形,中间有圆孔。
表面刻着神人纹。
“这是良渚文化的玉琮。”
宋梅生一上手就说。
“至少四千年了。”
“黄玉罕见,这么大的更少见。”
“琮是礼地之器,神人纹代表通神。”
他说着,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
鸠山问。
“这块琮……”
宋梅生把琮举高,对着灯光。
“纹路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良渚玉琮的神人纹,眼睛是重环的。”
宋梅生指着琮上的纹路。
“但这块,眼睛是单环。”
“而且纹路线条不够流畅,有现代工具打磨的痕迹。”
他把琮递给鸠山。
“机关长,这块可能……是后仿的。”
鸠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接过玉琮,仔细看了很久。
客厅里静得可怕。
苏雯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鸠山放下玉琮,摘下手套。
“宋桑。”
他缓缓开口。
“这三块玉,我花了三百两黄金。”
“卖玉的人说,都是祖传的,绝对真品。”
“现在你说,有一块是假的。”
“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宋梅生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轻了,显得敷衍。
说重了,可能得罪人。
“机关长。”
他斟酌着用词。
“古玩这一行,水深。”
“别说三百两黄金,就是三千两,打眼也是常事。”
“我老师说过,玩古玩,七分靠眼力,三分靠运气。”
“今天运气不好,明天可能就捡着漏了。”
鸠山笑了。
笑得很冷。
“宋桑会安慰人。”
“不过,我不是在乎那点钱。”
他在乎的是面子。
宋梅生明白了。
“机关长,古玩无真假,只有新旧。”
他说。
“这块琮,玉是老的,工是新的。”
“但能仿到这个程度,也是高手了。”
“留着,当个摆设,也不错。”
鸠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大笑。
“好一个‘古玩无真假,只有新旧’!”
“宋桑,你这话,有意思。”
他收起笑容,把三块玉放回盒子。
“不过,你说得对。”
“留着,当个教训。”
女佣把盒子捧走了。
鸠山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抹茶。
“宋桑。”
他说。
“你对这些老东西这么了解。”
“那对现在的事,怎么看?”
来了。
宋梅生坐直身体。
“机关长指的是?”
“满洲国。”
鸠山放下茶碗。
“我们日本人,来帮你们建立王道乐土。”
“可有些人,不领情。”
“还在山里打游击,还在搞破坏。”
“你说,这些人,图什么?”
宋梅生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问题,是陷阱。
答得太迎合,显得虚伪。
答得太客观,可能触雷。
“机关长。”
他缓缓开口。
“我是个读书人,不懂政治。”
“但我知道,老百姓要的,无非是吃饱饭,穿暖衣,过安生日子。”
“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跟着谁。”
鸠山点点头。
“那宋桑觉得,现在满洲国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比之前好。”
宋梅生说。
“至少,哈尔滨街上,饿死的人少了。”
“工厂多了,有工做,有饭吃。”
“这就够了。”
“够了?”
鸠山看着他。
“那山里那些人,为什么不下来?”
“他们……”
宋梅生顿了顿。
“他们可能,有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觉得……这不是他们的国。”
宋梅生说得很慢,很小心。
“他们觉得,这是日本人的国,不是中国人的国。”
鸠山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苏雯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了。
指甲掐进手心。
很疼。
但她不敢动。
“宋桑。”
鸠山终于开口。
“你说你不是满洲人,也不是中国人。”
“那你是什么人?”
宋梅生心里一沉。
最致命的问题,来了。
“我……”
他抬起头,看着鸠山。
眼神很平静。
“我是个活着的人。”
他说。
“乱世里,想活下去的人。”
“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官做的人,就是我的主子。”
“至于这个主子姓什么,是什么人……”
他笑了笑。
“不重要。”
鸠山盯着他。
眼睛像两口深井。
看不见底。
“那如果有一天。”
“另一个主子来了。”
“给你更多的饭,更好的衣,更大的官。”
“你会跟他走吗?”
宋梅生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
宋梅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一个主子,在我最饿的时候,给了我饭吃。”
“这就够了。”
鸠山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忽然看向苏雯。
“宋夫人。”
苏雯吓了一跳。
“啊?”
“你觉得,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雯看了宋梅生一眼,然后低下头。
“他……是个好人。”
“怎么个好法?”
“他对人好。”
苏雯说。
“对我好,对下人也好。”
“街上的乞丐,他看见了,也会给几个铜板。”
“有人说他傻,他说,都不容易。”
鸠山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
苏雯想了想。
“他念旧。”
“以前在纱厂做工时的姐妹,现在过得不好,他知道了,会偷偷接济。”
“不让说,怕人家脸上挂不住。”
鸠山笑了。
这次笑得很温和。
“宋桑,你娶了个好夫人。”
“是。”
宋梅生点头。
“我的福气。”
墙上的挂钟,响了九下。
鸠山夫人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上班。”
“我就不多留了。”
她也站起来。
宋梅生和苏雯跟着起身。
“今天叨扰了。”
宋梅生躬身。
“哪里,宋桑能来,我很高兴。”
鸠山也站起来。
“尤其是关于玉的那些见解,受益匪浅。”
“机关长过奖。”
四人走到玄关。
这次,鸠山没有送出门。
只送到客厅门口。
“路上小心。”
“是。”
宋梅生和苏雯换好鞋,走出门。
夜风很冷。
吹在脸上,像刀割。
黄包车还在等着。
上了车,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
鸠山还站在客厅门口。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黑色的,笔直的。
像一尊雕像。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雯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吓死我了……”
她的手还在抖。
宋梅生握住她的手。
冰凉。
全是汗。
“没事了。”
他说。
“过去了。”
苏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个玉……你真的懂?”
“懂一点。”
宋梅生说。
“以前在博物馆……看过不少。”
他差点说漏嘴。
好在苏雯没注意。
“你说那块是假的,鸠山会不会生气?”
“不会。”
宋梅生摇头。
“他那种人,不在乎钱。”
“在乎的是面子。”
“我当面说出来,是给他面子。”
“要是让别人看出来,那才丢人。”
苏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他最后问的那些话……”
“是试探。”
宋梅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想。”
“那你说对了吗?”
“不知道。”
宋梅生实话实说。
“但至少,他没翻脸。”
“那就好。”
苏雯松了口气。
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跑着。
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皮影戏。
“梅生。”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苏雯的声音很轻。
像梦呓。
“哪样?”
“就这样,你当官,我做饭,平平安安的。”
宋梅生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
只有厚厚的云。
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整座城。
“能。”
他说。
“只要我还在,就能。”
苏雯抱紧了他的胳膊。
“嗯。”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