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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鸠山家的夜晚(上)
    六点整,黄包车在鸠山宅邸门口停下。

    宋梅生先下车,伸手扶苏雯。

    苏雯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门口那两个黑衣保镖还是昨天那两人,看见他们,躬身行礼。

    “宋先生,宋夫人,请进。”

    门开了。

    这次迎接他们的不是那个老妇人,而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佣。

    穿着淡蓝色的和服,脚步轻盈。

    “鸠山先生和夫人在客厅等候。”

    玄关里点着香。

    淡淡的檀香味,很好闻。

    但宋梅生闻着,心里却是一紧。

    鸠山信佛?

    从来没听说过。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鞋,跟着女佣往里走。

    客厅的布置和昨天一样。

    鸠山还是穿着和服,坐在榻榻米上煮茶。

    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宋桑,很准时。”

    “鸠山先生相邀,不敢迟到。”

    宋梅生微微躬身。

    苏雯也跟着躬身,手里捧着那个木盒子。

    鸠山夫人从里屋走出来。

    今天穿的是浅绿色的和服,头发上别着一支珍珠发簪。

    “宋夫人来了。”

    她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苏雯的手。

    “手这么凉,外面很冷吧?”

    “还好……”

    苏雯有些局促,但没抽回手。

    “来,坐这儿,暖和。”

    鸠山夫人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位置正好对着鸠山。

    宋梅生坐在苏雯旁边。

    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几碟点心。

    小巧精致,看着像日本果子。

    “这是内人亲手做的和果子。”

    鸠山指着点心。

    “尝尝看。”

    “夫人好手艺。”

    宋梅生拿起一块,小口尝了尝。

    甜,但不腻。

    “很好吃。”

    苏雯也拿了一块,学着宋梅生的样子,小口吃。

    “怎么样?”

    鸠山夫人看着她。

    “好吃。”

    苏雯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比我们老家的驴打滚还甜。”

    鸠山夫人笑了。

    “驴打滚?”

    “是冀中的一种点心。”

    苏雯解释。

    “糯米做的,外面裹着黄豆面。”

    “哦?怎么做?”

    鸠山夫人很感兴趣的样子。

    苏雯松了口气。

    这个问题,她和宋梅生练过。

    “糯米蒸熟,捣成团,擀成片,抹上豆沙,卷起来,切成段,再滚上炒熟的黄豆面。”

    她说得很流畅。

    “听着就麻烦。”

    鸠山夫人摇头。

    “还是和果子简单些。”

    “各有各的好。”

    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夫人是冀中哪里人?”

    “清苑县,苏家庄。”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

    苏雯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爹娘都走了,哥哥当兵,没信儿了。”

    “那你怎么来的哈尔滨?”

    “逃荒。”

    苏雯抬起头,眼神有些飘。

    “民国二十三年,老家闹饥荒,活不下去了。”

    “跟着村里人一起往北走。”

    “走散了,一个人到了哈尔滨。”

    “在纱厂找了份工,勉强糊口。”

    这些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背景,假的部分是经历。

    但说得情真意切。

    鸠山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茶杯。

    “纱厂很苦吧?”

    “苦。”

    苏雯点头。

    “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手都磨破了。”

    “但总比饿死强。”

    “后来怎么认识的宋桑?”

    来了。

    宋梅生心里一紧。

    苏雯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羞涩。

    “宋局长……那时候是宋科长,陪日本老爷来厂里视察。”

    “我正好在门口扫地,差点撞上。”

    “宋科长没骂我,还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后来……后来就托人来说亲。”

    她说得简单,但细节很丰富。

    时间,地点,场景,都清清楚楚。

    鸠山夫人听得入神。

    “哎呀,这倒是段缘分。”

    “是啊。”

    苏雯点头。

    “我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宋局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桑对你很好吧?”

    “好。”

    苏雯笑了,笑得很真。

    “他工作忙,但回家从来不跟我发脾气。”

    “还教我认字,说以后出门方便。”

    “认了多少字了?”

    “百八十个吧。”

    苏雯不好意思地说。

    “我笨,学得慢。”

    “不慢了。”

    鸠山夫人拍拍她的手。

    “有心学,就是好的。”

    茶喝完了。

    女佣进来撤下茶具,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刺身。

    三文鱼,金枪鱼,甜虾,摆得很漂亮。

    “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大连运来的。”

    鸠山说。

    “很新鲜。”

    宋梅生道了谢,拿起筷子。

    苏雯也拿起筷子。

    她的手很稳,用前端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

    “怎么样?”

    鸠山看着她。

    “好吃。”

    苏雯说。

    “肉很嫩。”

    “宋夫人以前吃过刺身吗?”

    “没有。”

    苏雯摇头。

    “第一次吃。”

    “吃得惯吗?”

    “有点腥,但还行。”

    苏雯老实说。

    “配着酱油,就好多了。”

    鸠山笑了。

    “实在。”

    第二道是天妇罗。

    虾,蔬菜,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得金黄。

    苏雯这次夹得很自然。

    用的是筷子前端。

    “这个好吃。”

    她吃了一块,眼睛亮了亮。

    “外面脆,里面软。”

    “喜欢就多吃点。”

    鸠山夫人又给她夹了一块。

    “谢谢夫人。”

    吃饭的过程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偶尔说一两句话,也都是关于菜的味道。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鸠山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观察苏雯拿筷子的姿势。

    观察她咀嚼的样子。

    观察她喝汤时会不会出声。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绽。

    好在,苏雯演得很好。

    好得就像真的“苏小娥”。

    第三道是煮物。

    萝卜,胡萝卜,魔芋,煮在清汤里。

    味道很淡。

    苏雯吃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表情。

    但宋梅生看见了。

    鸠山也看见了。

    “不合口味?”

    鸠山问。

    “不是……”

    苏雯摇头。

    “就是……太淡了。”

    “我们老家的菜,口味重,咸。”

    鸠山夫人笑了。

    “那我让人给你拿点酱油来。”

    “不用不用。”

    苏雯赶紧摆手。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没事。”

    鸠山夫人还是叫女佣拿来了酱油。

    苏雯倒了一点点,拌了拌。

    “谢谢夫人。”

    “客气什么。”

    鸠山夫人看着她,眼神温和。

    “宋夫人是个实在人。”

    “不像有些人,明明吃不惯,还要硬说好吃。”

    这话听着像夸人。

    但宋梅生心里一凛。

    这是在说谁?

    是说苏雯,还是在点他?

    他看了鸠山一眼。

    鸠山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萝卜,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四道是烤鱼。

    一条不大的鲷鱼,烤得表皮焦黄。

    “这鱼要趁热吃。”

    鸠山说。

    “冷了就有腥味。”

    宋梅生夹了一块,放进苏雯碗里。

    “尝尝。”

    “嗯。”

    苏雯小口吃着,很小心地挑着刺。

    “刺多吗?”

    鸠山夫人问。

    “不多,就中间一根大刺。”

    苏雯说。

    “我们老家那边的鲤鱼,刺才多呢。”

    “那你还爱吃鱼?”

    “爱啊。”

    苏雯笑了。

    “我娘说,吃鱼聪明。”

    “那倒是。”

    鸠山夫人也笑了。

    主菜是寿喜烧。

    一个小锅子,底下点着火,咕嘟咕嘟煮着牛肉、豆腐、白菜、香菇。

    香气扑鼻。

    “这个要配生鸡蛋。”

    鸠山夫人打了一个生鸡蛋在碗里,搅匀。

    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滚一下,然后吃。

    “宋夫人试试?”

    苏雯看着那碗生鸡蛋,有点犹豫。

    “生吃?”

    “嗯,这样肉更嫩。”

    “我……我还是不试了。”

    苏雯摇头。

    “我们乡下人,吃不惯生的。”

    “怕拉肚子。”

    鸠山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也是,也是。”

    “那你就直接吃。”

    “好。”

    苏雯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得很香。

    “好吃。”

    她说。

    “肉很嫩,汤也鲜。”

    鸠山看着她,忽然问:

    “宋夫人,你们老家那边,也吃牛肉吗?”

    宋梅生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练过。

    苏雯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吃啊。”

    她说。

    “不过吃得少。”

    “牛是干活儿的,一般不杀。”

    “只有过年,或者谁家办喜事,才舍得杀一头。”

    “那怎么吃?”

    “炖着吃,红烧着吃。”

    苏雯说。

    “放点土豆,萝卜,炖一大锅,全村分。”

    “热闹。”

    鸠山点点头,没再问。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牛肉。

    在日本,牛肉是高级食材。

    在冀中乡下,牛肉确实不常吃。

    但苏雯回答得没错。

    她没说过“经常吃”,也没说过“不吃”。

    她说“吃得少,只有特殊日子才吃”。

    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

    寿喜烧吃得差不多了。

    女佣端上米饭和味噌汤。

    苏雯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半碗汤。

    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她说。

    “很好吃,谢谢款待。”

    “吃饱了就好。”

    鸠山夫人也放下筷子。

    “那我们去客厅坐坐,喝点茶,消消食。”

    “好。”

    苏雯站起身。

    宋梅生也站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凶的狗叫。

    苏雯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了。

    但她很快稳住,拍了拍胸口。

    “吓我一跳……”

    鸠山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是我家养的狼青,看家护院的。”

    “平时不叫,今天不知怎么了。”

    “没事没事。”

    苏雯摇头。

    “乡下也有狗,习惯了。”

    四人移步客厅。

    女佣重新上了茶。

    这次是煎茶,味道更浓。

    苏雯捧着茶杯,小口喝着。

    鸠山看着她,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

    “宋夫人,茶还可以吗?”

    苏雯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茫然。

    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宋梅生。

    “鸠山先生……说什么?”

    宋梅生心里松了口气。

    “他问茶还可以吗。”

    “哦哦。”

    苏雯看向鸠山,用生硬的中文说。

    “好喝,谢谢。”

    鸠山笑了。

    “宋夫人不懂日语?”

    “不懂。”

    苏雯摇头。

    “就会几句,’你好’,’谢谢’,’再见’。”

    “还是梅生教的。”

    “那宋桑没教你更多?”

    “他说,我用不上。”

    苏雯老实说。

    “我一个女人家,在家做饭洗衣就行,学那些干嘛。”

    鸠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这个试探,过去了。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鸠山夫人和苏雯聊起了针线活。

    “宋夫人会做针线吗?”

    “会一点。”

    “绣花呢?”

    “不会绣花,就会缝缝补补。”

    “那也不错了。”

    鸠山夫人说。

    “现在的年轻姑娘,会针线的越来越少了。”

    “是啊……”

    两人聊得还挺投缘。

    宋梅生和鸠山反而没怎么说话。

    就安静地喝茶。

    偶尔对视一眼,也都是客气的笑。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

    透过窗户,能看见那条狼青的影子。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时间不早了。”

    宋梅生看了看表。

    八点半。

    “我们该告辞了,不打扰鸠山先生和夫人休息。”

    “急什么。”

    鸠山说。

    “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

    宋梅生站起身。

    “明天还要上班,不敢耽搁。”

    鸠山也没强留。

    “那好,我送你们。”

    “不用不用,机关长留步。”

    “要送的。”

    鸠山也站起来。

    四人走到玄关。

    女佣已经把鞋摆好了。

    苏雯换好鞋,从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

    “夫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她双手递给鸠山夫人。

    “这是?”

    “一块丝绸,苏州来的。”

    苏雯说。

    “我也不会挑,您看看合不合用。”

    鸠山夫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哎呀,这么漂亮的料子。”

    “让您破费了。”

    “应该的。”

    苏雯说。

    “您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说话,就这点心意。”

    鸠山夫人笑着收下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下次来,我给你做件衣服。”

    “好,谢谢夫人。”

    走到门口,保镖已经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很冷。

    “路上小心。”

    鸠山说。

    “是,机关长请回。”

    宋梅生躬身。

    苏雯也跟着躬身。

    然后,两人走下台阶。

    黄包车已经在等着了。

    上了车,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

    鸠山还站在门口。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台阶

    像一条黑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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