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黄包车在鸠山宅邸门口停下。
宋梅生先下车,伸手扶苏雯。
苏雯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门口那两个黑衣保镖还是昨天那两人,看见他们,躬身行礼。
“宋先生,宋夫人,请进。”
门开了。
这次迎接他们的不是那个老妇人,而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佣。
穿着淡蓝色的和服,脚步轻盈。
“鸠山先生和夫人在客厅等候。”
玄关里点着香。
淡淡的檀香味,很好闻。
但宋梅生闻着,心里却是一紧。
鸠山信佛?
从来没听说过。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鞋,跟着女佣往里走。
客厅的布置和昨天一样。
鸠山还是穿着和服,坐在榻榻米上煮茶。
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宋桑,很准时。”
“鸠山先生相邀,不敢迟到。”
宋梅生微微躬身。
苏雯也跟着躬身,手里捧着那个木盒子。
鸠山夫人从里屋走出来。
今天穿的是浅绿色的和服,头发上别着一支珍珠发簪。
“宋夫人来了。”
她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苏雯的手。
“手这么凉,外面很冷吧?”
“还好……”
苏雯有些局促,但没抽回手。
“来,坐这儿,暖和。”
鸠山夫人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位置正好对着鸠山。
宋梅生坐在苏雯旁边。
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几碟点心。
小巧精致,看着像日本果子。
“这是内人亲手做的和果子。”
鸠山指着点心。
“尝尝看。”
“夫人好手艺。”
宋梅生拿起一块,小口尝了尝。
甜,但不腻。
“很好吃。”
苏雯也拿了一块,学着宋梅生的样子,小口吃。
“怎么样?”
鸠山夫人看着她。
“好吃。”
苏雯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比我们老家的驴打滚还甜。”
鸠山夫人笑了。
“驴打滚?”
“是冀中的一种点心。”
苏雯解释。
“糯米做的,外面裹着黄豆面。”
“哦?怎么做?”
鸠山夫人很感兴趣的样子。
苏雯松了口气。
这个问题,她和宋梅生练过。
“糯米蒸熟,捣成团,擀成片,抹上豆沙,卷起来,切成段,再滚上炒熟的黄豆面。”
她说得很流畅。
“听着就麻烦。”
鸠山夫人摇头。
“还是和果子简单些。”
“各有各的好。”
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夫人是冀中哪里人?”
“清苑县,苏家庄。”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
苏雯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爹娘都走了,哥哥当兵,没信儿了。”
“那你怎么来的哈尔滨?”
“逃荒。”
苏雯抬起头,眼神有些飘。
“民国二十三年,老家闹饥荒,活不下去了。”
“跟着村里人一起往北走。”
“走散了,一个人到了哈尔滨。”
“在纱厂找了份工,勉强糊口。”
这些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背景,假的部分是经历。
但说得情真意切。
鸠山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茶杯。
“纱厂很苦吧?”
“苦。”
苏雯点头。
“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手都磨破了。”
“但总比饿死强。”
“后来怎么认识的宋桑?”
来了。
宋梅生心里一紧。
苏雯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羞涩。
“宋局长……那时候是宋科长,陪日本老爷来厂里视察。”
“我正好在门口扫地,差点撞上。”
“宋科长没骂我,还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后来……后来就托人来说亲。”
她说得简单,但细节很丰富。
时间,地点,场景,都清清楚楚。
鸠山夫人听得入神。
“哎呀,这倒是段缘分。”
“是啊。”
苏雯点头。
“我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宋局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桑对你很好吧?”
“好。”
苏雯笑了,笑得很真。
“他工作忙,但回家从来不跟我发脾气。”
“还教我认字,说以后出门方便。”
“认了多少字了?”
“百八十个吧。”
苏雯不好意思地说。
“我笨,学得慢。”
“不慢了。”
鸠山夫人拍拍她的手。
“有心学,就是好的。”
茶喝完了。
女佣进来撤下茶具,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刺身。
三文鱼,金枪鱼,甜虾,摆得很漂亮。
“这是今天早上刚从大连运来的。”
鸠山说。
“很新鲜。”
宋梅生道了谢,拿起筷子。
苏雯也拿起筷子。
她的手很稳,用前端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
“怎么样?”
鸠山看着她。
“好吃。”
苏雯说。
“肉很嫩。”
“宋夫人以前吃过刺身吗?”
“没有。”
苏雯摇头。
“第一次吃。”
“吃得惯吗?”
“有点腥,但还行。”
苏雯老实说。
“配着酱油,就好多了。”
鸠山笑了。
“实在。”
第二道是天妇罗。
虾,蔬菜,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得金黄。
苏雯这次夹得很自然。
用的是筷子前端。
“这个好吃。”
她吃了一块,眼睛亮了亮。
“外面脆,里面软。”
“喜欢就多吃点。”
鸠山夫人又给她夹了一块。
“谢谢夫人。”
吃饭的过程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偶尔说一两句话,也都是关于菜的味道。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鸠山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观察苏雯拿筷子的姿势。
观察她咀嚼的样子。
观察她喝汤时会不会出声。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绽。
好在,苏雯演得很好。
好得就像真的“苏小娥”。
第三道是煮物。
萝卜,胡萝卜,魔芋,煮在清汤里。
味道很淡。
苏雯吃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表情。
但宋梅生看见了。
鸠山也看见了。
“不合口味?”
鸠山问。
“不是……”
苏雯摇头。
“就是……太淡了。”
“我们老家的菜,口味重,咸。”
鸠山夫人笑了。
“那我让人给你拿点酱油来。”
“不用不用。”
苏雯赶紧摆手。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没事。”
鸠山夫人还是叫女佣拿来了酱油。
苏雯倒了一点点,拌了拌。
“谢谢夫人。”
“客气什么。”
鸠山夫人看着她,眼神温和。
“宋夫人是个实在人。”
“不像有些人,明明吃不惯,还要硬说好吃。”
这话听着像夸人。
但宋梅生心里一凛。
这是在说谁?
是说苏雯,还是在点他?
他看了鸠山一眼。
鸠山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萝卜,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四道是烤鱼。
一条不大的鲷鱼,烤得表皮焦黄。
“这鱼要趁热吃。”
鸠山说。
“冷了就有腥味。”
宋梅生夹了一块,放进苏雯碗里。
“尝尝。”
“嗯。”
苏雯小口吃着,很小心地挑着刺。
“刺多吗?”
鸠山夫人问。
“不多,就中间一根大刺。”
苏雯说。
“我们老家那边的鲤鱼,刺才多呢。”
“那你还爱吃鱼?”
“爱啊。”
苏雯笑了。
“我娘说,吃鱼聪明。”
“那倒是。”
鸠山夫人也笑了。
主菜是寿喜烧。
一个小锅子,底下点着火,咕嘟咕嘟煮着牛肉、豆腐、白菜、香菇。
香气扑鼻。
“这个要配生鸡蛋。”
鸠山夫人打了一个生鸡蛋在碗里,搅匀。
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滚一下,然后吃。
“宋夫人试试?”
苏雯看着那碗生鸡蛋,有点犹豫。
“生吃?”
“嗯,这样肉更嫩。”
“我……我还是不试了。”
苏雯摇头。
“我们乡下人,吃不惯生的。”
“怕拉肚子。”
鸠山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也是,也是。”
“那你就直接吃。”
“好。”
苏雯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得很香。
“好吃。”
她说。
“肉很嫩,汤也鲜。”
鸠山看着她,忽然问:
“宋夫人,你们老家那边,也吃牛肉吗?”
宋梅生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练过。
苏雯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吃啊。”
她说。
“不过吃得少。”
“牛是干活儿的,一般不杀。”
“只有过年,或者谁家办喜事,才舍得杀一头。”
“那怎么吃?”
“炖着吃,红烧着吃。”
苏雯说。
“放点土豆,萝卜,炖一大锅,全村分。”
“热闹。”
鸠山点点头,没再问。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牛肉。
在日本,牛肉是高级食材。
在冀中乡下,牛肉确实不常吃。
但苏雯回答得没错。
她没说过“经常吃”,也没说过“不吃”。
她说“吃得少,只有特殊日子才吃”。
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
寿喜烧吃得差不多了。
女佣端上米饭和味噌汤。
苏雯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半碗汤。
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她说。
“很好吃,谢谢款待。”
“吃饱了就好。”
鸠山夫人也放下筷子。
“那我们去客厅坐坐,喝点茶,消消食。”
“好。”
苏雯站起身。
宋梅生也站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凶的狗叫。
苏雯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了。
但她很快稳住,拍了拍胸口。
“吓我一跳……”
鸠山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是我家养的狼青,看家护院的。”
“平时不叫,今天不知怎么了。”
“没事没事。”
苏雯摇头。
“乡下也有狗,习惯了。”
四人移步客厅。
女佣重新上了茶。
这次是煎茶,味道更浓。
苏雯捧着茶杯,小口喝着。
鸠山看着她,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
“宋夫人,茶还可以吗?”
苏雯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茫然。
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宋梅生。
“鸠山先生……说什么?”
宋梅生心里松了口气。
“他问茶还可以吗。”
“哦哦。”
苏雯看向鸠山,用生硬的中文说。
“好喝,谢谢。”
鸠山笑了。
“宋夫人不懂日语?”
“不懂。”
苏雯摇头。
“就会几句,’你好’,’谢谢’,’再见’。”
“还是梅生教的。”
“那宋桑没教你更多?”
“他说,我用不上。”
苏雯老实说。
“我一个女人家,在家做饭洗衣就行,学那些干嘛。”
鸠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宋梅生能感觉到,这个试探,过去了。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鸠山夫人和苏雯聊起了针线活。
“宋夫人会做针线吗?”
“会一点。”
“绣花呢?”
“不会绣花,就会缝缝补补。”
“那也不错了。”
鸠山夫人说。
“现在的年轻姑娘,会针线的越来越少了。”
“是啊……”
两人聊得还挺投缘。
宋梅生和鸠山反而没怎么说话。
就安静地喝茶。
偶尔对视一眼,也都是客气的笑。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
透过窗户,能看见那条狼青的影子。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时间不早了。”
宋梅生看了看表。
八点半。
“我们该告辞了,不打扰鸠山先生和夫人休息。”
“急什么。”
鸠山说。
“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
宋梅生站起身。
“明天还要上班,不敢耽搁。”
鸠山也没强留。
“那好,我送你们。”
“不用不用,机关长留步。”
“要送的。”
鸠山也站起来。
四人走到玄关。
女佣已经把鞋摆好了。
苏雯换好鞋,从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
“夫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她双手递给鸠山夫人。
“这是?”
“一块丝绸,苏州来的。”
苏雯说。
“我也不会挑,您看看合不合用。”
鸠山夫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哎呀,这么漂亮的料子。”
“让您破费了。”
“应该的。”
苏雯说。
“您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说话,就这点心意。”
鸠山夫人笑着收下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下次来,我给你做件衣服。”
“好,谢谢夫人。”
走到门口,保镖已经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很冷。
“路上小心。”
鸠山说。
“是,机关长请回。”
宋梅生躬身。
苏雯也跟着躬身。
然后,两人走下台阶。
黄包车已经在等着了。
上了车,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宋梅生回头看了一眼。
鸠山还站在门口。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台阶
像一条黑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