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冬,永琮满六岁了。
这是魏璎珞决定留下的第一年,也是她为容音准备礼物的开始。永琮的生辰宴设在长春宫暖阁,炭火烧得旺,窗外飘着细雪。
“璎珞姑姑!”永琮穿着新做的宝蓝色小袄,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她怀里,“你看,皇阿玛赏的玉麒麟!”
魏璎珞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永琮阿哥看,姑姑也有礼物给你。”
锦囊里是一套十二生肖的布偶,只有拇指大小,却个个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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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琮最爱那只小马——他自己的生肖,捧着不肯放手。
“谢谢姑姑!”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去给容音看,“额娘看!璎珞姑姑做的!”
容音接过布偶,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抬眼看向魏璎珞。暖阁的光线里,魏璎珞正含笑看着永琮,侧脸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
“手艺越发好了。”容音轻声道。
魏璎珞福身:“娘娘过奖。”
那夜宴散,魏璎珞回到偏殿,从箱底取出第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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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纯银长命锁,锁面刻着海棠花纹。她在烛光下细细打磨,锁背面刻下一行小字:“容音满月之喜。愿吾爱平安康健,岁岁欢愉。”
这是补容音出生时的礼。往后还有好多,好多。
第二年春,海棠花开时,魏璎珞做好了第一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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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细数离别,也在燃烧爱意。用自己的很多个夜晚的不眠不休来为容音准备礼物。
这件衣服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浅绯色,上头用银线绣了细密的海棠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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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衣襟内里绣了一个“音”字,用的是双面绣法,外头看不见,只有穿衣的人知道。
衣裳送去的那个午后,容音正在庭院里看花。魏璎珞捧着托盘跪下:“娘娘试试可合身。”
容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许久,才道:“你起来吧。进屋试。”
寝殿里,魏璎珞为她更衣。手指划过肩线、腰身,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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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从镜中看着身后的人,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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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近日……清减了许多。”
“许是春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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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为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退后两步,“娘娘看看。”
镜中人一身浅绯,衬得肤色如雪,海棠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端庄里透着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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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抚过衣袖,触到内里那个细微的凸起——是那个“音”字。
“很合身。”她说,“费心了。”
魏璎珞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容音心头一酸。她想起去年中秋后,璎珞再也没穿过艳色衣裳,总是素净的青、灰、月白,像在为什么人守孝。
为谁呢?她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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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得到让自己害怕的答案。怕眼前这个人像烟雾一样骤然消失不见。
第二年秋,永琮七岁了。
他开始正式跟着陈廷敬读书,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才歇。魏璎珞常去尚书房外等他,手里总捧着温热的点心和汤水。
这日下学,永琮牵着她走在宫道上,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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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人为什么要死?”
魏璎珞脚步一顿:“阿哥怎么问这个?”
“今日师傅讲《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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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琮仰头看她,眼睛清澈,“可人老了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现在珍惜身体,又有什么用呢?”
晚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魏璎珞蹲下身,替他拢了拢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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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会死,才更要好好活着。活着的时候,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那些爱你的人。”
“那如果有一天,姑姑不在了,”永琮声音忽然变小,“永琮想姑姑了怎么办?”
魏璎珞喉头一哽,强笑道:“姑姑会一直在的。就算……就算不在了,也会在天上看着阿哥,保佑阿哥平安长大。”
永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小声说:“姑姑别死。永琮会听话,会好好读书,会保护额娘……姑姑别走。”
孩子的怀抱温暖又柔软,魏璎珞闭上眼,泪滑进衣领。
她终究是要走的。但走之前,得教他足够多。教他学会怎么去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爱的人。
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他。
故而死而无憾矣。
第三年冬,魏璎珞在准备最后一件冬衣。
是件孔雀金线大氅,里衬用白狐腋皮,外头用玄色织金缎,领口袖口镶了雪貂毛。这是按皇后冬朝服的规制做的,却又比朝服多了几分婉约。
她连着熬了七个夜晚,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明玉看不过去,劝她歇歇,她只是摇头:“快好了。”
最后一只孔雀翎绣完那夜,雪下得正大。魏璎珞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看着庭院里积了厚雪的海棠树,忽然想起第一年入宫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她还是个莽撞的小宫女,因顶撞了管事嬷嬷被罚跪雪地。是容音路过,让明玉给她披了件斗篷,说了句:“天冷,回去吧。”
就那一句话,暖了她两辈子。
“容音,”她对着漫天飞雪轻声道,“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
大氅送去那日,容音正病着。入了冬她就咳嗽不断,太医说是积年的旧疾。魏璎珞亲手为她披上大氅,系好领口的丝绦。
“暖和吗?”她问。
容音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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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暖。”
她看着魏璎珞眼下的青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有细密的针痕。
“辛苦了。”容音说。
魏璎珞摇头,退到一旁,看着容音裹在雪白貂毛里的侧脸,心想:这样美好的人,就该长命百岁才对。
第三年除夕前夜,魏璎珞终于备齐了所有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