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但视线一直看向窗外。通往宿舍楼的小径上偶尔有人经过,但不是汤姆。没有人是汤姆。
四点。
五点时,天色暗了下来。冬天的剑桥,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太阳就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深沉的蓝灰色,像一块浸了墨水的绒布。
埃德蒙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投下一个明亮的圈。
他还在等。
六点,食堂开门了。他听到走廊里学生们走动的声音,脚步声杂乱,伴随着笑声和喊声。有人敲门叫他一起去吃饭,他说不饿,让他们先走。
七点。
八点。
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他低着头的影子。书翻到了第三章,但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汤姆给他的《魔法物品初步鉴定指南》。已经读到第四章了,关于“如何通过触感区分天然魔法物品和人为附魔物品”。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试图集中注意力。
“天然魔法物品的魔法能量分布通常不均匀,呈放射状或脉动状,触摸时有明显的温度差异……”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触摸一件真正的魔法物品会是什么感觉。会比触碰汤姆·里德尔的手更强烈吗?
他睁开眼睛,将书合上。
不是时候。
九点。
他已经不再看窗外了。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指南的封面。深绿色的封皮,没有标题,只有汤姆·里德尔用钢笔写在右上角的编号:No. 003。
他注意到“003”这个数字。
三。
是第三本?还是第三份?
汤姆的全名已经在他的舌尖上反复咀嚼过无数遍,像品尝一颗不知滋味的糖果。
马沃罗。
他查过这个名字。意大利语中“Mavolo”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可能与拉丁语的“as”(邪恶)或“avelle”(渴望)有关。
词源学不能告诉他任何关于汤姆的信息,但至少让他觉得离那个人近了一些。
做一些与那个人相关的事,读那些那个人推荐的书,想一些那个人可能会想的问题。
这是他能接近汤姆的唯一方式。
十点。
最后一班从伦敦到剑桥的火车到站时间。
如果汤姆今天要来,他会坐这一班。六点从伦敦出发,八点到剑桥,八点半到三一学院。但他没有。现在十点,就算火车晚点,也早该到了。
埃德蒙站起身,走到窗前。
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冷的夜空中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学生宿舍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但在他这里,只有寂静,和更深的寂静。
他脱下礼服外套,小心地挂在衣柜里。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卷到手肘。用水洗掉头发上的发蜡,让黑发重新垂落回额前。
镜中的自己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试图分辨此刻的情绪。
……
他不明白汤姆为什么没来。那句“下周见”或许只是随口一说。那个人在伦敦的某个角落或许也在想他。
也许汤姆只是忙。也许古董店临时有急事,也许他生病了,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生活和计划,不需要向一个只见了三次面的人汇报行踪。
埃德蒙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的剑桥,夜色沉沉。
远处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像一支指向星空的箭矢。猎户座高悬,腰带上三颗星明亮而稳定,与上周没有区别。
但世界不同了。
他起身,走向书桌,将汤姆那本指南放进抽屉,在最上面。
然后洗漱关灯。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明天他会在学院图书馆度过,周一正常上课,周二做实验,周三回复远东的信件,周四周五准备期末考试。
生活继续。
汤姆·里德尔来或不来,他的生活都会继续。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街灯投下的模糊光斑。床垫有些硬,枕头有些矮,被子有些薄。
这些他平时不在意的细节,今晚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不是因为这些细节本身,而是因为他曾计划向汤姆介绍这些。
想告诉他:“床垫有点硬,但睡习惯了就好。”想看他坐在那张扶手椅上,灰色眼睛扫过书架上的书,说“你的书很杂”。
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埃德蒙。”
他的名字从汤姆嘴里说出来,音节的轻重与别人不同。“Ed-und”,两个音节,汤姆念得更慢,更轻,像在品尝每一个音素。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清淡干净。
没有汤姆的气味。
他不知道汤姆的气味是什么,也许带着旧书的气息,也许带着伦敦雨夜的潮湿和火车车厢的铁锈味,也许就是他的体味。
但他不知道。
因为每次见面,他们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触碰到手背只有一次,掌心对掌心只有一次,搭肩扶腰只有一次。
每一次他都记得。每一次都只有几秒。
他想要更多。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浮现,带着一种像饥饿般的疼痛,胸腔里某个器官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抗议。
他想要触碰汤姆·里德尔。想要将手放在汤姆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想要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他那总是冷冷抿着的嘴角。
但他不知道汤姆是否同样想要。
汤姆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看到颜色的人”,说“好看”,握着他的手跳舞,在他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说“你的嘴唇好看”。
但汤姆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在火车站没有回头,这周没有出现,没有信,没有猫头鹰——算了,汤姆不可能用猫头鹰给他寄信,麻瓜世界里没有魔法邮政。
即使在魔法世界,汤姆也没有义务联系他。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灵魂伴侣”的定义是他从民俗学论文里翻出来的,汤姆从未确认过。汤姆只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看到颜色的人”。
没有说“你是我的灵魂伴侣”,没有说“我们需要在一起”,没有说任何关于“未来”的词。
也许对汤姆来说,色击只是一个需要记录归档的异常现象。就像他在实验室里接触到的那些异常实验数据——记录,分析,然后存档,不再理会。
也许汤姆已经不再理会了。
这个念头让埃德蒙的胸口一阵紧缩。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不习惯被动。
他的性格每时每刻都在计算、谋划、布局。他习惯于掌控局面,控制节奏,决定方向。
但在与汤姆的关系中,所有主动权都在对方手里。
汤姆选择来或不来。汤姆选择联系或不联系。
除了等待,他无法做更多。
去找汤姆?他不知道地址。写信?汤姆没留。打电话?他连对方工作的古董店在哪都不知道。
他只能等。
而等待是最不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