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读到“你会理解”的时候,他停下来。
是的,他会理解。
他一直理解。
从汤姆第一次说要去柏林的时候,他就理解。从汤姆说复活节不回来的时候,他就理解。从汤姆说要去阿尔巴尼亚的时候,他还是理解。
理解是理解。
难过是难过。
他可以同时理解又难过。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回卧室。
斯特拉已经在床上等着他,占了他的位置,脑袋搁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躺下,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斯特拉挪了挪,又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胸口。
他摸着她的头,看着天花板。
“你说他会不会想我?”他问。
斯特拉没回答。
“他肯定想。”他自己回答,“但他还是要去做他的事。”
斯特拉轻轻哼了一声。
“我该高兴他有想做的事。还是该难过他想做的事里没有我?”
斯特拉听不懂。
他自己也听不懂。
他只是躺在那儿,摸着斯特拉的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早上,埃德蒙在厨房做早饭。
斯特拉蹲在厨房门口,和平时一样。
他把煎好的培根切成小块,吹凉了,扔给她一块。她叼住,在角落里慢慢嚼,和平时一样。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吃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
空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埃德蒙。”
是亚瑟。
“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埃德蒙想了想。
“有。”
“那七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了。
埃德蒙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继续吃饭。
斯特拉吃完了她的培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的盘子。
他又扔给她一块。
“晚上有人请吃饭。”他说,“你可以一起去。”
斯特拉摇摇尾巴。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斯特拉歪头。
“他说要去,我就让他去。他说不回来,我就等着。他说可能联系不上,我就——我就继续等。”
他顿了顿。
“我是不是应该生气一下?”
斯特拉没回答。
“但我生不起来。”他说,“我就是……想他。”
斯特拉走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他揉着她的耳朵。
“没出息。”他说。
斯特拉舔他的手。
他笑了。
“走吧,”他站起来,“上班。”
晚上七点,苏豪区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
亚瑟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啤酒。看见埃德蒙进来,他举起手。
“这儿!”
埃德蒙走过去坐下。
“维奥莱特呢?”
“和她的朋友吃饭。”亚瑟说,“女人之间的聚会,男人不能参加。”
埃德蒙点点头。
亚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脸上写着‘有事’。”亚瑟说,“写得很清楚。”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汤姆去阿尔巴尼亚了。”
亚瑟愣了一下。
“阿尔巴尼亚?去那儿干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很古老的东西。他想要很久了。”
亚瑟皱了皱眉。
“暑假不是要回来吗?他说的,整个夏天都是你的。”
“是啊。”埃德蒙说,“但他现在去了阿尔巴尼亚。说要趁六七月去,不然要等一年。”
亚瑟看着他。
“你让他去了?”
“他已经在路上了。”
亚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难过吗?”
埃德蒙没有回答。
亚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你难过。”他自己回答,“但你不想拦他。”
埃德蒙点头。
亚瑟叹了口气。
“埃尔,你太惯着他了。”
埃德蒙抬起眼睛看他。
“我知道。”他说。
亚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
“因为他是汤姆。”埃德蒙说,“不是别人。”
亚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我要是你,我就生气。”他说,“说好的暑假,说好的整个夏天,结果人跑了。换我,我肯定生气。”
埃德蒙看着他。
“你生气过吗?”
亚瑟想了想。
“生过。”
“对谁?”
“维奥莱特有一次说要和朋友去苏格兰,正好是我们约好要去看电影的那天。”
埃德蒙等着他说下去。
“我生气了一整天。”亚瑟说,“吃饭的时候生气,走路的时候生气,睡觉的时候还在生气。第二天她打电话来,我都不想接。”
“后来呢?”
“后来我接了。”亚瑟说,“她一开口,我就不生气了。”
埃德蒙看着他。
“为什么?”
亚瑟想了想。
“因为听见她的声音,就知道她还在这儿。还愿意和我说话。还——还在。”
他顿了顿。
“生气是因为怕失去。听见她的声音,就知道没失去。那还生什么气?”
埃德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可能也是。”
亚瑟看着他。
“怕失去?”
“怕他不回来。”
亚瑟点点头。
“那你告诉他了吗?”
埃德蒙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觉得我在拦他。”
亚瑟叹了口气。
“埃尔,你这样不行。”
埃德蒙看着他。
“你得让他知道。”亚瑟说,“知道你会难过,知道你会想他,知道你怕他不回来。不是拦他,是让他知道。”
埃德蒙没说话。
亚瑟继续说:“你以为你不说,他就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有多深。他只知道你会理解,不知道你理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得告诉他。”
埃德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也许吧。”
亚瑟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心疼。
“埃尔。”
“嗯。”
“他会的。”
埃德蒙抬起眼睛。
“他会的。”亚瑟说,“他会回来的。他不会让你等太久。”
埃德蒙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亚瑟笑了。
“因为他是你的人。”
埃德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在。
“谢谢。”他说。
亚瑟举起酒杯。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
埃德蒙也举起酒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窗外,六月的伦敦正慢慢暗下来。街灯亮了,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埃德蒙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阿尔巴尼亚那边,应该也快天黑了吧。
回到卡多根广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斯特拉在门厅迎接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蹲下揉了揉她的头,然后走进客厅。
双面镜还放在书桌上,暗着。
他走过去,坐下。
看着镜子。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汤姆:
信收到了。
你猜对了一部分。我理解。我一直理解。
但你猜错了另一部分。
我也会难过。
很难过。
说好的整个夏天,现在只剩下我、斯特拉、和一盆绿萝。
斯特拉问我你去哪了。我说阿尔巴尼亚。她听不懂,但她知道你又走了。
她趴在我腿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
但我还是会等。
等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等你回来。
只是汤姆,你每次写信都告诉我“我理解你”,但从来不告诉我“你也会难过”。
你让我知道你的理性,却不让我知道你的情感。
我想要的是:你需要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
比你想象的更需要。
快点回来。
——埃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