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说:“我告诉他,你们是用那个男孩当幌子,来测试自己在对方心里是否重要。”
戴安娜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总是这样。”她说。
“什么样?”
“看别人看得那么清楚。”
埃德蒙没有说话。
戴安娜低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是担心我。”她忽然说。
埃德蒙等着她说下去。
“法案的事,我们意见不一样。我觉得可以再缓一缓,她觉得不能等。吵着吵着,就变成了——我不信她,不在乎她。”
她顿了顿。
“其实不是不信。是怕。怕她太急,把自己搭进去。”
埃德蒙点点头。
“她知道吗?”
戴安娜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吵完就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埃德蒙。
“你知道吗,她从小就那样。做什么都冲在最前面,不管别人拦不拦。我拦她,她就觉得我不支持她。”
埃德蒙听着。
“其实我支持她。”戴安娜说,“只是不想她受伤。”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知道吗?”
戴安娜愣了一下。
“什么?”
“你知道她为什么冲在最前面吗?”
戴安娜看着他。
埃德蒙说:“因为她也怕你受伤。她冲在前面,是想替你挡。”
戴安娜愣住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有隐隐的防空警报声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戴安娜低头看着水杯,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
“该带他回去了。”
埃德蒙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戴安娜抱着睡着的莱昂内尔,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埃德蒙。”
“嗯。”
“谢谢。”
埃德蒙点点头。
戴安娜转身,走进夜色里。
埃德蒙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远处,伦敦的灯火在夜雾里模糊成一片。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
斯特拉趴在地上,抬头看他。
“睡觉吧。”他说。
斯特拉站起来,跟着他上楼。
走到卧室门口,埃德蒙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汤姆六年级开学前拍的,穿着霍格沃茨校袍,站在卡多根广场门口,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亮亮的。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躺到床上。
斯特拉跳上来,蜷在他脚边。
他闭上眼睛。
快了吧。
还有两个月。
他想着那个人,慢慢沉入睡眠。
六月的第一封信,是从阿尔巴尼亚寄出的。
猫头鹰飞进卡多根广场的窗户时,埃德蒙正在厨房做晚饭。斯特拉第一个听见动静,从客厅冲过来,尾巴摇得飞快,仰着脑袋往窗口看。
埃德蒙擦了擦手,走过去。
信封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但邮戳不一样,不是霍格沃茨,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拆开信。
埃德蒙:
这封信寄出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拉文克劳的冠冕,我之前跟你提过,我知道它在哪里了。在阿尔巴尼亚的一片森林里。六七月是进入那片森林最好的时候,如果再等,可能要拖到明年。
我犹豫了很久。
我答应过你,暑假一天都不多待,整个夏天都是你的。我记得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但如果现在不去,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那片森林的入口只在特定的季节开放,错过这次,就要再等一年。一年太长。变数太多。
所以我去了。
我知道你会理解。你总是理解我。你从来不会拦着我去做任何事,即使你担心,即使你不想让我去。你只会说“去吧”,然后在心里自己扛着所有担心。
但我也知道,你会难过。
你会失望。你会想,说好的暑假呢?说好的整个夏天呢?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失望。
所以我先写信。
阿尔巴尼亚的森林很深,可能没有稳定的猫头鹰邮路。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法联系你。但我会尽快。找到冠冕就回来。一天都不多耽搁。
等我。
——汤姆
P.S.戒指我一直戴着。无事牌也是。
埃德蒙站在窗前,把信放下,看着窗外。
六月的伦敦已经很暖了。泰晤士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几只船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白痕。卡多根广场的法国梧桐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斯特拉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他低头看她。
“他走了。”他说。
斯特拉歪了歪头。
“是去阿尔巴尼亚。你听说过吗?”
斯特拉当然没听说过。
她只是继续仰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埃德蒙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
“他说他很快回来。”他说,“一天都不多耽搁。”
斯特拉舔他的手。
“你信吗?”
斯特拉信。她什么都信。
埃德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浅,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一点光。
他站起来,拿着信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斯特拉跳上来,趴在他腿边。
他又读了一遍信,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斯特拉把脑袋拱到他手心里。
他揉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很慢。
“小没良心。”他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说好的整个夏天呢?”
斯特拉呜了一声。
“说话不算话。”
他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泰晤士河隐隐约约的水声。
斯特拉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
“得到了就不珍惜。”
那声音有点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斯特拉抬起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厚实的皮毛里。
斯特拉一动不动,让他抱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上。
钟摆在墙角一下一下地晃,滴答,滴答,斯特拉的皮毛变得有些厚重。
晚上九点,双面镜没有亮。
埃德蒙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镜子。
平时这个时候,如果汤姆在学校,镜子会亮。他们会说话,说今天发生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说到很晚,说到斯特拉在旁边睡着。
今天镜子一直暗着。
他知道汤姆已经在路上了。阿尔巴尼亚太远,双面镜够不到。
但他还是坐着,等着。
万一呢?
十点。镜子还是暗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月的夜空很清,能看到几颗星星。伦敦的灯火管制还在继续,但今晚没有警报,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
他想,阿尔巴尼亚的夜空是什么样子?
汤姆此刻在什么地方?在火车上?在船上?还是已经进了那片森林?
他想起信里那句“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法联系你”。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一周?两周?一个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说好整个夏天都是他的人,现在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