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猛地被掀起,带进一股裹着尘土腥气的寒风。哨探兵几乎是滚了进来,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盔甲撞击声刺耳地撕裂了寂静:“报——元帅!汜水关敌将又在关下搦战!骂声……骂声极其难听!”
“嗯?”黄飞虎虎目倏地睁开,寒光凛冽,搁在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是何人?”
帐下众将一阵骚动,杀气无声地弥散开。未等黄飞虎点名,一员老将已霍然出列。邓九公须鬓戟张,怒容灼灼似火,那柄饮血无数的沉重大杆刀被他单手提起,刀尖嗡鸣:“元帅!末将愿往!定斩此狂徒首级,祭我大周军旗!”
黄飞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好!老将军多加小心!”
“得令!”邓九公声如洪钟,抱拳一拱,转身掀帘而出。沉重的脚步踏在冻硬的营地上,铿锵有力,带起一股决然的旋风。
营门轰然洞开。邓九公单人独骑,金盔耀日,红缨如火,座下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撞出营盘!他倒提着那柄令人胆寒的大杆刀,刀锋拖过地面,竟犁出一道刺目的深痕,火星四溅!凛冽的杀气如同有形之物,瞬间刺破关前沉闷的空气,席卷而去!
关下,一人一骑早已等得不耐烦。坐骑金睛兽烦躁地刨着蹄下坚硬的冻土,猩红的兽眼凶光毕露。兽背上,陈奇一身玄甲,手中那杆奇门兵器——碗口粗的荡魔杵,杵头上乌光流转,透着一股邪异的沉重。他见邓九公出营,咧嘴露出一抹残忍的讥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爷爷杵下不斩无名之鬼!”
“西周东征副将,邓九公!”老将军勒住战马,大杆刀斜指敌将,声震四野,“丘引那缩头乌龟不敢露面,倒叫你这无名小卒前来送死?可笑!纵然斩了你,也污不了丘引那狗贼的名头半分!”
“哈哈哈哈!”陈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刺耳,“老匹夫!口气倒比脚气还大!看你这把老骨头,怕是连三岁孩童都打不过,也敢在爷爷面前狂吠?纳命来!”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胯下金睛兽!
“嗷——吼!”那金睛兽被主人杀意刺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兽吼,庞大的躯体如同离弦的金色巨箭,裹挟着腥风,轰然冲向邓九公!荡魔杵撕裂空气,发出慑人心魄的音爆,直捣邓九公心窝!这一杵,势若奔雷,狠毒致命!
“来得好!”邓九公双目精光暴涨,久经沙场的本能早已催动全身气血。胯下战马通灵,唏律律暴嘶一声,四蹄发力,不退反进!大杆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身嗡鸣震颤,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半月寒光,硬生生迎向那沉重的魔杵!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开!刀杵猛烈碰撞,火星如同焰火般迸射!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卷起漫天尘土碎石!
陈奇手臂剧震,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杵上传来,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金睛兽也被迫后退了半步!他心头一凛:“这老家伙……好大的力气!”
邓九公一招得势,得理不饶人!大杆刀在他手中仿佛没了重量,泼水般施展开来!刀光如九天星河倒卷,又似惊涛裂岸,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碎石,围绕着两人形成一道死亡的旋风!每一刀都带着千军辟易的威势,直劈横扫,招招不离陈奇要害!三十年来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刀法,此刻尽展神威!
陈奇越打越是心惊。他那荡魔杵势大力沉,原是攻坚破甲的利器,奈何在邓九公这快如闪电、密如骤雨的刀势面前,竟是处处受制,缚手缚脚!对方刀法神出鬼没,角度刁钻,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气血翻腾,只能凭借金睛兽的灵敏左支右绌,荡魔杵挥舞得只剩下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三十回合转瞬即过,陈奇已是汗透重甲,气喘如牛,手臂酸麻难当,每一次兵器碰撞都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翻搅!
“老匹夫……休得猖狂!”陈奇心中又惊又怒,知道再硬拼下去,自己迟早要血溅当场。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决断,猛地虚晃一杵,荡开邓九公攻来的一刀,借机勒转金睛兽,向后急退数步!
“哪里逃!”邓九公杀得性起,大喝一声,催马便要追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陈奇嘴角狰狞地向上勾起,脸上血色褪尽,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他并未继续后退,反而将手中荡魔杵高高举起,直指苍穹!随着他这个动作——
“哗啦!”“吼!”
关隘阴影处,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昂首!三千飞虎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而迅猛地从城门甬道中狂涌而出!他们个个身形彪悍,手持淬火挠钩和冰冷的精钢套索,行动间迅捷如风,却又诡异寂静,只听到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粗重的呼吸!眨眼间,这些士兵已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巨大而严密的弧形包围圈,如同巨大的捕兽陷阱,从三面包抄上来!挠钩的寒光闪闪,套索在空中盘旋飞舞,目标只有一个——困死阵中的邓九公!
邓九公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这些士兵的阵势绝非寻常战阵!
“老贼!受死!”陈奇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啸!他整个人诡异地膨胀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腹腔内疯狂涌动!他猛地张开大口——
“噗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浑浊粘稠的黄气,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那黄气腥臭扑鼻,蕴含着令人灵魂颤栗的阴邪怨毒!它不像烟,更像一道扭曲蠕动的秽浊水柱,速度极快,无视空间距离,瞬间便扑至邓九公面前!
黄气扑面!邓九公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恶臭瞬间钻入七窍,直达骨髓!眼前的世界猛地一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抽干!紧接着,是一种超越极限的眩晕虚脱感,从灵魂深处猛烈炸开!仿佛三魂七魄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就要脱体飞散!
“呃啊……”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邓九公浑身的力量刹那间被抽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伟岸的身躯在鞍鞒上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枯树,手中那柄曾令无数敌将胆寒的大杆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沉重地砸落在地!
下一刻,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高速冲刺的战马背上栽落下来!
“嘭!”尘土飞扬!
“绑了!”陈奇狞笑着挥手,声音尖利刺耳。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飞虎兵一拥而上!冰冷沉重的挠钩毫不留情地钩穿邓九公的甲胄缝隙,嵌入皮肉!坚韧的套索瞬间将他捆成了粽子,一圈又一圈死死勒紧!动作粗暴迅捷,带着一种屠夫对待牲畜的熟练和冷酷。一代名将,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拖拽着,在粗粝的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径直拖入了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汜水关城门!
“威武!威武!威武!”关上守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声浪在冰冷的关隘石壁间疯狂撞击回荡,带着残忍的快意。
督师府内,灯火通明。丘引高踞主位,正悠闲地品着一杯温酒。当亲兵将邓九公被生擒的消息传入时,他那张阴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霍然站起,眼中闪烁着蛇信般的寒芒:“好!陈将军大功一件!速将那邓九公押上来!本帅倒要看看,周营大将,是何等硬骨头!”
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由远及近。两名魁梧如铁塔的力士,粗暴地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的人影踏入大厅,“砰”地一声狠狠掼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绳索深深勒进邓九公血肉模糊的铠甲缝隙里,血水顺着甲叶缝隙不断渗出,在地砖上洇开暗红的印记。
剧烈的震荡让邓九公从昏迷中痛醒。他费力地睁开肿胀淤紫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到丘引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无尽的屈辱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身体的剧痛!
“丘引!你这卑鄙无耻的逆贼!”邓九公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结的怒龙!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如同濒死雄狮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厅里轰然炸响,“狗仗妖术!算什么英雄好汉?!今日老夫落入你这贱奴之手,只有一死!但老子告诉你,纵做厉鬼,也必日日啃你血肉,夜夜啖你心肝!让你丘氏一门,永世不得安宁!!”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血的毒牙,蕴含着刻骨锥心的恨意。
丘引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被这肆无忌惮的痛骂撕得粉碎,只剩下扭曲的暴怒!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一地:“反了!反了!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将这老匹夫——推出辕门!立斩!给我砍下他的狗头,悬于关前!让西岐那群逆贼看看,这就是叛逆的下场!!”
“丘引!你这狗贼!不得好死!”邓九公的怒骂声被力士粗暴地拖拽打断,一路咆哮着消失在冰冷的甬道尽头……
寒风呼啸,吹动关隘上高悬的旗幡。一根血迹斑斑的长竿,从高耸的关隘女墙上探出。长竿顶端,一颗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头颅,被粗大的铁钩贯穿下颌,牢牢固定在那里!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紫的冰棱,悬垂在花白的鬓角下。那双圆睁的双目,死死瞪着西岐大营的方向,残留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正是西周东征副将,邓九公!
“元帅……元帅啊……”一名哨探连滚带爬地扑进黄飞虎的中军大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邓老将军……被那陈奇妖人邪法所擒……已然……已然被丘引逆贼斩首示众!人头……人头就挂在城头……”
帐内死寂!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瞬间冻结了空气。黄飞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遭受了无形的重击,脚下坚硬的地面竟似乎晃动了一下。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青铜帅案,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一片惨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张刚毅威严的脸庞,瞬间血色褪尽,变得如同关外冻土般灰败。虎目圆睁,瞳孔深处,是震惊到极致的茫然,随即,升腾起焚天之怒!痛失臂膀的剧痛和滔天的杀意交织翻涌。
“邓……九公……”黄飞虎的声音仿佛是从冰缝里迸出来,低沉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大将之才……竟……竟陨落于左道邪术之手……”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热泪终究无法抑制,从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帅案上,洇开两朵小小的水晕。帐中其余诸将,个个紧握双拳,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悲愤的杀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几欲凝成实质!
主将陨落,三军缟素。这一夜,整个西岐大营死寂如坟。巡逻士兵的脚步刻意放轻,唯恐惊醒那沉痛的悲伤。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充满悲伤、愤怒和刻骨仇恨的脸庞。营中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偶尔传来的、强行压抑的哽咽啜泣。寒风卷过营帐,呜咽如同万千忠魂的悲鸣。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意刺骨,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在汜水关上空。
“咚咚咚!咚咚咚!”
催命的战鼓再次在关下擂响,沉闷的鼓点如同敲在每一个西岐将士的心尖上。陈奇那张透着邪气的脸再次出现在关前,荡魔杵上,昨日沾染的邓九公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晨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妖异光泽。他放声狂笑,声震四野:“西岐鼠辈!还有谁敢出来受死?!昨日送走了老的,今日谁来填命?!”
“陈奇狗贼!!!”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蓦然撕裂了西岐大营死寂的空气!只见营门处,一骑如血火般狂飙而出!副将太鸾双目赤红如血,几乎要燃烧起来,眼角崩裂,渗出两道刺目的血痕!他手中长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癫狂的轨迹,座下战马四蹄腾空,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巨大的悲愤和复仇的烈火彻底焚烧了他的理智,目标只有一个——斩碎关下那妖人!
“还我将军命来——!!!”
太鸾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完全变了调,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刀锋撕裂寒风,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人借马势,马助人威,化作一道血色雷霆,直劈陈奇面门!那疯狂的刀光,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一道血口!
陈奇面对这亡命般的冲锋,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残酷狞笑。他勒住金睛兽,任由太鸾的刀锋劈至头顶三尺!
“冥顽不灵!送你下去陪那老狗!”陈奇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依旧是那令人胆寒的起手式——荡魔杵诡异高举!
又是那令人骨髓冻结的腥风!
又是那无声涌出的飞虎兵洪流!
又是那张开的、喷吐致命黄气的血盆大口!
“噗——!”
粘稠恶臭的黄气再次喷涌!
太鸾眼前骤然一黑,那挟裹着无尽悲愤和血勇的冲锋戛然而止!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灵魂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他身体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狂奔的马背上滚落尘埃!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就被飞虎兵如恶狼扑食般牢牢按住,冰冷的挠钩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却死死咬住牙关,赤红的双眼如同烙铁,死死钉在陈奇那张狞笑的脸上,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禀元帅!贼将太鸾已被生擒!”飞虎兵将如同拖死狗般将昏迷的太鸾拖入督师府,重重掼在地上。
丘引看着脚下这第二个俘虏,眼中闪烁着毒蛇般冰冷的算计光芒,嘴角勾起一丝无比畅快又阴险的笑意。他轻轻抚掌,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慵懒:“不急,不急杀他。”他踱步上前,脚尖踢了踢太鸾毫无知觉的身体,如同在拨弄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一条小鱼,杀了岂不可惜?”丘引抬起头,阴鸷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营帐,直刺西岐中军深处,“留着,给黄飞虎那条真正的大鱼……下饵!”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残忍快意,在空旷的大厅里肆意回荡,“传令!将此人打入死牢!好生看管!待本帅擒了黄飞虎,再将他们一干逆贼,一并打入囚车,押解朝歌!献于陛下,明正典刑!这才不负陈将军奇功一件!”
“元帅英明!”陈奇那张邪气森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贪婪而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功勋和无尽的赏赐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