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惧留孙仙师刚刚将土行孙那番涕泪横流的供述抛在殿上,称其背后主谋是那诡计多端的申公豹。然而,这并未能平息丞相姜子牙胸中翻腾的滔天杀意!
只见姜子牙猛地一拍面前青铜案几,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令箭都跳了起来!他须发皆张,眼中寒芒如电,直射向地上缩成一团的土行孙,那声音冷得像西昆仑万年不化的玄冰:
“道兄!跟这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生还有什么可说?!他盗取师门重宝,助纣为虐,如今更是胆敢行刺武王与贫道!此獠罪该万死,已经彻彻底底坏了我玉虚宫清誉!速速将这孽障拖出去——斩讫报来!以儆效尤!”
最后四个字,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在大殿中回荡,让所有在场的武将都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了兵刃。土行孙更是吓得魂飞天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捆仙绳勒得更深了。
惧留孙眉头紧锁,迎着姜子牙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沉声道:“子牙公息怒。若单论这孽畜无知犯上、胆大包天的行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玄机,“贫道方才心有所感,默运元神推算了一二。此子……命数未尽,日后对子牙公的大业,对西岐伐纣的伟业,尚有一臂之力!杀之……可惜!”
“助我?”姜子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砸向惧留孙:
“道兄!你传他的地行之术,成了他刺杀君王的利刃!若非苍天庇佑,一阵神风折断了营中旗帜示警,让贫道心生警觉,以奇门遁甲之术推算出吉凶,提前布下防备,此刻武王与我,恐怕早已身首异处!毫厘之差,便是倾天之祸!道兄,真到了那时,你身为他的授业恩师,难道就能置身事外,没有半分干系吗?!”
他猛地一指旁边肃立的杨戬,继续厉声道:
“这一次能擒住他,还是多亏了杨戬师侄智计百出,耗费心力!可饶是如此,之前也被这滑溜无比的孽畜侥幸逃脱!如此反复无常、心肠歹毒之辈,留他在世上,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毒瘤!道兄,你告诉贫道,留他作甚?!有何用?!”
姜子牙这番诛心之言,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不仅点明了土行孙刺杀行动的凶险后果,更是直接将惧留孙也置于了“失察之责”的险地!那无形的压力,让这位大罗金仙也瞬间变了脸色!
惧留孙眼中精光爆射,一股沛然仙威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显然亦是被戳中了痛处!他霍然转身,一步踏下高殿,衣袍无风自动,周身仙光隐隐流转,如同暴怒的雄狮,对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土行孙就是一声蕴含仙力的暴喝,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孽畜!!!”
这一声怒喝,蕴含了金仙的威压,土行孙只觉得神魂都被震得差点离体,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潜入西岐王城,行刺武王,刺杀你师叔?!若非天命眷顾,稍有差池,便是塌天大祸!!届时,这份滔天罪孽,第一个就要算到为师头上!你这孽障,是想拉着为师一起万劫不复吗?!说!给为师如实招来!!”
土行孙被惧留孙前所未有的暴怒和那恐怖的仙威彻底吓破了胆。他知道,再不把最后那点遮羞布扯掉,今天必死无疑!他拼命扭动身体,涕泪糊满了那张丑陋的脸,声音尖锐而凄惶,带着豁出去的绝望:
“师尊!弟子……弟子不敢再有半句虚言!弟子全招了!”他语速极快,如同倒豆子:
“弟子随邓九公征伐西岐,第一次仗着师尊赐下的捆仙绳……呃不,是弟子偷的捆仙绳,拿了哪吒!第二次又擒了黄天化!第三次……第三次更是一鼓作气,连师叔姜丞相都给……给拿了回来!”说到最后那句,他声音猛地低下去,偷眼瞄了下姜子牙铁青的脸。
“那邓九公……邓元帅见弟子如此神勇,连擒西岐大将,喜出望外!当场……当场就摆下庆功宴!酒酣耳热之际,他……他拍着弟子的肩膀……”土行孙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猥琐的得意,但立刻被恐惧压下:
“邓元帅说:‘土将军真乃神人也!连姜尚那等人物都手到擒来!本王膝下有一爱女,名曰婵玉,国色天香,尚未婚配。将军若是不弃,本王愿招你为婿!’”
土行孙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弟子……弟子当时也是惶恐!可……可邓元帅他再三催促!还说……事成之后,富贵荣华,美人权势,唾手可得!弟子……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又……又被那邓婵玉小姐的绝世姿容所惑……实在……实在难以抗拒这等诱惑啊!”
他终于说出了关键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痴迷。
“弟子被逼得急了,这才……这才铤而走险,仗着师尊您传授的无敌地行术,潜入西岐王城,想……想立下这不世奇功,好……好迎娶美人归!师尊!弟子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求师尊看在弟子一时糊涂,又被美人所迷的份上,饶了弟子这条狗命吧!那邓婵玉小姐……她……她还在等着弟子呢!”土行孙哭嚎着,将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美人”这个筹码上。
惧留孙听着土行孙这番充斥着贪欲、色欲和侥幸心理的辩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斥责,反而闭上了眼睛,右手在宽大的袍袖中飞快地掐算起来。指尖划过玄奥的轨迹,衣袍上的八卦云纹似乎都随之微微亮起又隐没。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了然、无奈,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
姜子牙一直紧盯着惧留孙,见他神色变幻莫测,最后竟发出叹息,不由得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道兄,何故叹息?莫非这孽障之言,还有隐情?”
惧留孙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莫测,看向姜子牙,缓缓道:“子牙公,方才贫道并非仅仅是推算此子用处,更深究了一番其因果情缘……没想到,竟算出一桩奇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玄之又玄的味道:
“此孽障……与那邓九公之女邓婵玉之间,竟有一段……系足之缘!”
“系足之缘?”姜子牙一怔。
“正是!”惧留孙语气肯定,“红线暗牵,乃是前生注定!非是人力可以强求或阻隔的偶然。此乃天道姻缘簿上所载之事!”他话锋一转,看向姜子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此事若成,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我西岐一大臂助!只需寻得一个能言善辩、舌绽莲花之人,前往汤营充当媒妁,说合这段天定姻缘……那么,不仅此女会归顺我西岐,其父邓九公……贫道推演所得,他不久之后,也必将成为我大周的臣属!”
“邓九公归周?”姜子牙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怒火依旧在胸中燃烧,但作为政治家和统帅的敏锐立刻被勾了起来。他太清楚三山关总兵邓九公的份量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将其招降,对瓦解成汤气运、增强西岐实力,简直是天大的利好!
然而……
“道兄所言虽妙,”姜子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权衡,“但我姜尚与那邓九公,乃是刀兵相见的敌国之仇!战场之上,他女儿邓婵玉也曾与我军将领交锋,互有胜负。这般深仇积怨,如何能凭空说合?让他心甘情愿把女儿嫁给这个……这个刚刚刺杀过武王的矮子?”他指着土行孙,语气依旧带着浓烈的厌恶。
惧留孙却是成竹在胸,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天道的笃信:“子牙公何必忧心?武王乃真命天子,洪福齐天,更是天下归心的有道明君!此乃天数运转,大势所趋!只要人选得当,策略得法,何愁此事不成?天命在我,何惧区区人怨?”他语气斩钉截铁,“关键只在一位能洞察人心、口才无双的使者身上!”
姜子牙闻言,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他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敲击案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中锐利的锋芒被深沉的算计取代。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姜子牙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三个字:
“散宜生!”
惧留孙抚掌点头,露出了然的笑意:“善!上大夫散宜生精通世故,辩才无碍,正是此任不二人选!”
“既如此,事不宜迟!”姜子牙雷厉风行,立刻扬声下令:“左右!速去请上大夫散宜生前来丞相府,有要事相商!”
紧接着,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土行孙,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来人,把这孽障身上的捆仙绳——解开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