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完成任务。借着琉璃殿苍河的气息逼近,在最上方缠斗的夜孤和鬼渡人联手一击将萧漠打退,发出撤退指令。白宸接收到指令,拿出了天工万象盘。
那是一件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古老法器,圆盘直径丈许,盘面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精密齿轮与可活动的机关符文,那些齿轮自行转动,咬合,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嗒”声,仿佛在推演着天地至理。
罗盘中央是一枚琉璃球体,球体内有星云流转,此刻被全力催动,绽放出刺目的淡青色灵力波动,将周围的空间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一道淡青色的空间之门在战场上空缓缓开启,起初只是一道细长的裂缝,随即迅速扩张,化作一扇高达百丈的巨门。
门的那一边,是魔界那暗红色的天空,翻滚的云层如同凝固的血海,在召唤着归人。
夜孤依旧在与萧漠隔空对峙着,气机相互锁定,谁也不敢先动。
鬼渡人则是分出手来,袖袍一挥,一道翠绿色的灵力波动注入天工万象盘中,那灵力温润而绵长,如同春雨润物,却精准地填补了空间之门边缘那些不稳定的裂痕,协助白宸稳固这扇通往魔界的通道。
然而没有夜孤的协助,仅凭白宸与鬼渡人,要维持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通过的巨型空间之门,消耗堪称恐怖。
白宸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万象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每一息都在透支着他的极限,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逐渐稳定的光门。
血薇开始在鬼渡人的配合下井然有序地撤退。
没有慌乱,没有拥挤,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沉默而高效,黑色的洪流在废墟与火海中穿行,向着天空中的光门涌去。
受伤的被同伴搀扶着,断臂的用布条草草缠住伤口,战死的被小心地抬在担架上,黑色的战甲覆盖着染血的白布,没有人掉队,没有人犹豫。
他们的脚步踏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奇异地整齐,像是一首无声的挽歌,为这场杀戮画上句点。
夜孤留在最后。
他站在空间之门前,玄黑的身影将身后的淡青色光芒都遮去了大半。
他望着对面那道素袍染血的身影,萧漠也望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隔着百丈虚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激起无形的火花。
萧漠的脸色苍白,呼吸微乱,嘴角的血迹尚未擦干,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血薇尽数撤离后,白宸和鬼渡人看了夜孤一眼,然后转过身,一前一后踏入空间之门。
淡青色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吞没,消失不见。
夜孤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了句“后会有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漠耳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随即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紧随其后,没入那片淡青色的光芒之中。
此刻,十二星宫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遮蔽了星月。
废墟之中,断壁残垣林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汇聚成小溪,在龟裂的地面上蜿蜒流淌。
昔日辉煌壮丽的宫殿群,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漠独自站在那片废墟之上,素袍染血,白发散乱,如同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松,孤独,苍凉,却依旧不肯倒下。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火焰,崩塌的宫墙,望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之门。
很快,光门缓缓闭合,将那片火光与硝烟隔绝在外,将魔界的身影彻底吞没。
最后一缕淡青色的光芒消散在夜空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萧漠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神色晦暗不明,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却没有去追。
追不上了。
即便苍河即刻赶到,夜孤等人也已安然返回魔界,而十二星宫……已然元气大伤。
夜风卷起他的染血袍角,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灌入肺腑。
魔界的夜色,从未如此漫长。
那暗红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像是一床浸透了陈血的棉被,沉沉地盖在魔界广袤的大地上。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云层深处偶尔游走的暗紫色电光,将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恍若一座巨大的、永不见天日的坟墓。
风从魔渊裂谷的深处呼啸而来,卷着砂砾与细碎的黑雪,扑打在魔宫高耸的石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千万个亡魂在暗夜中低声哭泣,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战争唱着挽歌。
魔宫前的广场上,血薇列阵,沉默肃立。
数千道玄黑的身影如同一片凝固的死亡之海,在暗红色的幽光中纹丝不动。
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干透,那是从十二星宫带回来的、尚带着余温的鲜血,此刻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色泽,顺着甲叶的缝隙缓缓滑落,滴在脚下龟裂的黑曜石地面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没有人去擦拭,没有人去整理,甚至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致。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柄柄收入鞘中的凶刀,锋芒内敛,却杀意凛然。
夜孤负手立于高台之上,衣袂在无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衣摆上暗绣的魔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物般缓缓游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片沉默肃立的方阵,从每一张鬼面之下冰冷的眼眸中掠过。
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玄铁面具,直直看到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神魂深处直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从今日起,血薇归夜何统辖。”
没有激昂的誓词,没有隆重的授印仪式,没有响彻云霄的欢呼。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