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弦将夜何粗暴绑走,临走前与青休对峙,谁也不让谁。
梁弦说完后会有期后,便笑了笑,转身离去,星辰长袍在冥河边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十二星宫的人押着夜何,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冥河对岸的浓雾之中。
夜何被拖行在地,玄色的衣袍磨破,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在漆黑的河滩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多看青休一眼,只是望着前方那片属于人族区域的天空,那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青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那抹玄色最终被浓雾吞没。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胸膛在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窒息。
这是真正的鬼刀,白宸才应该有的姿态,他已然模仿得入木三分。
冷硬、无情、不择手段。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白宸那层黑衣之下,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夜何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属于人类区域的远方。
青休缓缓闭上眼,那双深邃的眼眸被眼帘遮住,也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扭头,朝着乾陵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步伐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渐渐消失在魔界那暗红的天幕下,如同一滴融入血海的墨,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此刻,冥河边空无一人,只有那滩血还在石板上,殷红刺目,在河风的吹拂下渐渐干涸、变黑,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证明着有人曾在这里亲手将半条命交给了深渊,证明着那份比冥河更深、比暗红更沉的羁绊。
押送夜何的马车,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缓慢前行着。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荒原,地面龟裂,寸草不生,暗红色的岩土在暮色中泛着铁锈般的光泽,仿佛整块大地都曾浸泡在血泊之中。
车轮碾过碎石与枯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垂死巨兽的低吟。
拉车的是四头被驯化的低阶灵兽,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鼻息喷吐间带着硫磺的腥臭。
十二星宫的押送队伍分散在马车四周,个个神色紧绷,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死寂中潜藏的危机。
几乎没有人会认为,魔族能够如此轻易地让他们将夜何带走。
“放肆!”
突然,一道声音自半空中炸响,如同惊雷撕裂天幕,又似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灵府之上。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震颤,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拉车的灵兽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车厢掀翻。
梁弦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刚刚抚过夜何下巴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冰冷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阴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天际尽头,暗红色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一道身影疾射而来。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虚空都无法承受那股力量的碾压。
灰白色的袍角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宣告死亡的幡。
梁弦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他笑了。
他的笑容阴冷而得意,如同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又像是赌桌上终于等到对手亮出底牌的赌徒。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跳动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看样子,救你的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丢在马车角落的夜何,伸手抚过他下巴上那道被自己指甲划出的血痕,指腹沾了血,在夜何衣襟上随意一抹,留下一道暗红的污迹,“可惜啊,来的人不知道够不够看。”
夜何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他半阖着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的呼吸微弱而绵长,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梁弦也不在意,转身走下马车,靴底踏在坚硬的岩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袍,抬头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星辰长剑。
这时,马车内,夜何咬紧的牙关才微微一松。
那一直绷着的、如同弓弦般随时会断裂的意志,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被无边的疲惫淹没。
一股鲜红自唇角流下,顺着下巴滴落,在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的十指指尖已然血肉模糊,指甲碎裂,露出,早已结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惨不忍睹。
梁弦状若疯魔,简直是一个以折磨人取乐的不折不扣的疯子。
为了逼问魔祖的近况和魔族的部署,愣是一根一根掰碎了他的指甲。
那过程漫长而残忍,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都伴随着梁弦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夜何记得那痛楚,记得指甲被硬生生剥离时,那种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绝望。
此时的夜何,脸上、身上、手臂上,到处都是血痕,鞭伤、烫伤、利刃划破的口子纵横交错,短短几个时辰,已经不成人样。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右腿膝盖处肿得老高,是被星辰锁链生生砸裂的。
可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开口,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痛呼。
哪怕在最痛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将所有的嘶吼都咽回肚子里。
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如同过去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一样。
马车外,天空中的身影已经逼近。
那是一道修长的身影,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仿佛携带着黄泉的阴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