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村的征地款......今天不发了?”
林富军心里咯噔一下,
“可万一村民们等不及,闹起来怎么办?
“闹?有什么可闹的。”
林富贵的声音透着一股强压下的不耐烦,
“你派个人去山口村,先找秀芳说一声。就说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发钱,改天我亲自过去。”
林富军听出了大哥话里的弦外之音。
跟秦立军谈判,手里必须握着现金——谈得拢,那是上供的“诚意”;
谈不拢,也得用钱先堵住他的嘴,不能把路彻底走死。
所以信用社好不容易调来的这笔钱,必须先紧着今晚的“会面”。
至于山口村那边......
反正村民签字画押的协议在林家手里,矿权也攥着,晚两天发钱,借着“天气不好、运钞耽搁”的由头,应该还能勉强稳住。
毕竟,比起近在眼前的秦立军这把刀,村民的愤怒,似乎还可以再“拖一拖”。
“我明白了,大哥。”
林富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我这就安排人过去跟秀芳说。”
“等等,”林富贵叫住他,“信用社那边,钱什么时候能到?”
“刘胖子说最迟三点半。”
林富军瞥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但我估摸着没那么顺当。要不......我家里还有几万现钱,先拿出来应急?”
林富贵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你那点钱,顶不了大用。”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杨丽云那应该还有一点备用金。
你那边先盯紧信用社。三点半,你亲自过去,钱一到手立刻带上,直接去我家。”
“是,大哥。”林富军应道。
林富军离开后,林富贵颓然地坐回椅子里,目光死死盯住墙上那面旧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得他心烦意乱。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霉运给缠上了。
柳家湾村地陷、李云卷款跑路、秦立军逼着让出开采权......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没个喘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越收越紧。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时,龙平镇外的山路上,一辆半旧的拖拉机正“突、突、突”地挣扎前行,艰难地碾过坑洼的土路,朝着镇子方向开来。
开车的正是周清江。
他眯着眼,努力分辨着几乎被风沙遮蔽的道路。一旁的王凤英也艰难地睁着眼,帮他看路。
天色昏沉,乌云低压,狂风卷起沙石尘土,劈头盖脸地砸来,视线里一片混沌。
拖拉机的后车斗里,景象更是不堪。
两名公安干警和周清恒紧紧抓着车斗栏杆,身体随着剧烈的颠簸不停晃动,像狂风里的稻草。
他们紧闭着嘴,却仍不时有沙土灌进口鼻,呛得人直咳嗽,脸上、身上早已蒙了厚厚一层黄尘。
山风尖啸,裹挟着浓重的土腥与柴油味儿,在这条望不见头的颠簸土路上,将他们连人带车彻底吞没。
就在周清江被风沙迷得几乎看不清前路时,几个身影突然从路旁斜刺里冲了出来,直挺挺地拦在了拖拉机前方!
“停车!快停车!”
周清江心头一惊,猛地刹住。
拖拉机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叫,在尘土中堪堪停住,车斗里的几个人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
拦路的是三个精壮汉子,穿着矿上的工装,手臂上却戴着“护卫队”的红袖箍,面色不善。
为首一人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拖拉机的引擎盖,瓮声瓮气地嚷道:
“下来!都下来!检查!”
周清江跳下车,赔着笑脸:“几位兄弟,这是......”
“少废话!”那人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车上几人,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直递到周清江眼前,
“见过这个人没有?”
照片上的人像有些模糊,但周清江瞳孔骤然一缩——那眉眼,他认得!
是李云,他可是李副县长的侄子,林晓梅的对象。听说还是龙平煤矿的会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龙平煤矿护卫队的人为何要在这里设卡找他?
周清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露出茫然的憨厚:
“这人是谁啊?没、没见过啊。几位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你的事就别多问!”
护卫队的人一把收回照片,眼神里满是狐疑和烦躁,
“记住这张脸!见到立刻报告!走吧!”
他们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周清江不再多言,连忙爬回驾驶座,重新发动拖拉机。
引擎“突突”响起,载着一车人心头的重重疑云,缓缓驶离检查点。
后车斗里,两名公安干警对视一眼,眉头深深锁紧,没有出声。
这龙平煤矿还真霸道,竟然敢私设检查点,盘问过路的群众,是谁给了他们的权力?
与此同时,山口村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天色黑沉得吓人,狂风卷着沙土碎石,打得人脸颊生疼。
戏台上的锣鼓早停了,演员和乐手都躲到了后台。
台下的人群却不肯散去,反而越聚越拢,七嘴八舌,声浪几乎要盖过呼啸的风声。
“这鬼天气,眼看暴雨就要来了,戏是看不成了,赶紧散了,回家吧!”有人扯着嗓子喊。
“散?回什么家!”立刻有人高声反驳,语气急切,
“征地款和奖金都还没发呢!说好了今天发钱的!
要我看咱们直接去远山叔家里等着!林矿长说不定早就到了!”
“对!说好了十点发钱的,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林矿长肯定拿着钱早来了,领钱要紧!就算是下冰雹子,我也得等!”
更多人附和起来,声音里混杂着期待、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人群开始涌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推搡着,朝着周远山家的方向聚拢过去。
雨前的闷热和人心底压抑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快!前面有间破庙,先去躲躲!”
王凤英在拖拉机上大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周清江连忙将拖拉机歪歪扭扭地停到路旁一处残破的庙宇屋檐下。
众人跳下车,狼狈不堪地冲进庙里。
破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漏雨,但总算有了个勉强遮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