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组长抬起手，做了一个简短有力的下压手势，打断了林建国沉浸在对往昔“辉煌”的病态回味中。
“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建国眼中那点扭曲的光，
“你个人的发迹史，组织上会依据事实进行评判。现在，请说回正题。”
他将手中的卷宗翻到新的一页，目光锐利地盯住林建国：
“交代一下柳家湾村征地过程中，那几起命案的具体情况。
时间、地点、涉及人员、起因经过，还有你们是如何掩盖真相的。一五一十，都说清楚。”
林建国被刘组长冷峻的语气拽回了现实。
他脸上的那点扭曲回味迅速褪去，重新被灰败和认命取代。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最后一次权衡。
“柳家湾村征地。”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
“那是龙平煤矿刚成立时候的事了。”
“具体时间。”刘组长提醒。
“八四年，还是八三年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刚改开没多久，上头鼓励搞乡镇企业。”
林建国努力回忆着，
“煤矿是我牵头弄起来的，但启动资金大头，是我二女儿林晓霞......从她那个香港相好，陈金龙那儿弄来的。
陈金龙出了钱，但人在香港，不掺和具体经营。
煤矿的一把手，自然就落到了我儿子富贵头上。年轻人，想干出点成绩给他老子看看。”
刘组长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这些背景与他之前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
“征地，算是富贵上任后要办的第一件大事，也是煤矿能不能开起来的关键。”
林建国舔了舔嘴唇，
“柳家湾村那地下的煤质不错。富贵干劲很足，想快点把这事办漂亮。可村里总有那么几个硬骨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不识相”的村民。
“我们给的征地款，是按当时的政策标准走的，不算高，但也绝不算低。
可那几个刺头，嫌少，死活不肯签字。
有的还说，分田到户还没两年，就要把地卖了，对不起上面的好政策......
哼，一群傻子，守着几亩薄田能有什么出息？”
林建国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们闹得凶，几次三番阻挠测量和谈判。
我就让当时龙平镇派出所的所长赵德胜，带着民警去‘劝说’，讲政策，讲道理。”
林建国顿了顿，
“可赵德胜劝了一次又一次，屁用没有！那个带头闹事的，是柳家湾村小学的一个姓周的老教师，最顽固，嗓门最大，还扬言要写联名信去县政府告我们！”
提到这个“周老师”，林建国的眼神阴鸷下来。
“富贵年轻，火气大，觉得面子挂不住，矿上的事也拖不起。
我们一商量，觉得光劝没用，得来点硬的。
于是就花钱从外面雇了一群......嗯，社会闲散人员，去村里‘敲打敲打’，吓唬吓唬，让他们知道厉害。可赵德胜不同意我们这么做。”
“赵德胜不同意？”刘组长捕捉到了关键。
“对，赵德胜那个死脑筋！”
林建国语气带着恼火，
“他死活不准我们对村民动手，说这是激化矛盾，违反政策，还说要保护村民。
他心软，极力阻止我们。可冲突之下，难免有人受伤。
后来赵德胜没办法，就抢在事态发展恶化前，带着民警把那七个带头闹得最凶的，包括那个周老师，都给‘请’回派出所了，说是要‘进一步做他们几个的思想工作’。”
林建国冷笑一声：“做思想工作？谁不知道，那几个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根本做不通！
赵德胜那就是妇人之仁，想把事情压下去，两边不得罪。可我们等不起。”
“所以你们绕开了赵德胜？”刘组长追问。
“不是绕开，是......将计就计。”
林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
“我们知道赵德胜把人都集中在派出所一间屋子里看着。
那天晚上，趁着他和大部分民警去食堂吃饭的功夫......我们雇的人，还有矿上几个信得过的，直接就冲进了那间屋子。”
他的语速加快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暴力的晚上。
“进去以后，二话不说，对着那七个人就是一顿狠揍！棍子、皮带......没几下，那个年纪最大的周老师就倒下了，不动弹了。
旁边的人一看，吓得大叫‘杀人了！救命啊！’，还想往外冲，去报信......”
林建国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时......当时场面就失控了。
我们的人一看出了人命，也慌了。
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都这样了，不能留活口，不然全得完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几乎是在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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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全杀了。七个，一个没留。”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建国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记录的女干部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笔。年轻男干部的拳头在桌子下握得咯咯作响。
“人都死在龙平派出所里，赵德胜这个所长，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了。”
林建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后怕和狠绝的神色，
“这是我们早就想好了的。把他彻底拉下水，他就只能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以后有什么事，他也不敢不尽心。”
“事后是怎么处理的？”
刘组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人死了，事情反倒好办了。”
林建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富贵立刻出面，以煤矿和镇政府的名义，找那七家的家属‘坐下来谈’。
赔钱，比原来的征地款多不少。
有哭闹的，有想告状的，我们就......‘提醒’他们，人是在派出所‘突发疾病’或者‘想不开上吊死’的，赵所长可以作证。
再闹，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惹上官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甚至带着点“成功经验”的分享意味：
“你看，权势逼人，多简单！大部分家属，最后都忍气吞声，拿了赔偿，签了字。
少数几个还想硬扛的，我们派人去‘关照’了几次，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最后，他们也都‘想通’了。”
“赵德胜呢？他事后什么反应？”刘组长问。
“他？”林建国哼了一声，
“还能什么反应？暴跳如雷，指着我和富贵的鼻子骂我们是畜生、是魔鬼。
可骂完了呢？人死在他的派出所，现场还得他负责处理，但真要较真，他渎职、玩忽职守的帽子跑不了。
更重要的是，他老婆孩子都在龙平镇......他敢豁出去吗？”
林建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他不敢。最后，他只能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说法去做。
从那以后，赵德胜算是彻底被我们捏在手心里了。
只是没想到，这老东西心里一直憋着股劲，暗中还留了后手......”
他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交代的，正是此刻置他于死地的关键罪证之一。
刘组长合上了记录本，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建国：
“所以，柳家湾村七条人命，并非意外，而是你们有预谋的故意杀人，并利用权势胁迫家属、胁迫基层执法人员掩盖真相。这就是你所谓的‘权势逼人，多简单’？”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灰败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七条枉死的人命，和更多因他父子而起的罪恶，正沉甸甸地压在这间会议室的上空，等待着最终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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