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涯独眼死死盯着王三千,脸上先前的轻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傻。
手握“岁月无痕”的王三千,与方才那柄锈刃在手的男人,已是天壤之别。
方才那二十余招交锋,段天涯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已被那柄名刀逼得险象环生——即便用恶毒言语搅乱王三千心绪,对方刀势中的肃杀之气非但未减,反而添了一股置之死地的决绝!
麻烦了。
段天涯心底发沉。
若非怀中那柄“雪蝉”柔韧诡变,屡次化去致命杀招,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
逃?
这个念头刚起,王三千的刀已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刀光凄厉,封死了所有退路!
铛!铛!铛!
段天涯连退七步,虎口崩裂,每接一刀,胸腔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徐浪方才那一拳,内伤已发。
他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涌上的血腥,独眼余光死死瞥向始终静立一旁的徐浪。
那年轻人正淡淡望着他,目光平静,却让段天涯脊背生寒。
“想走?”
王三千刀尖遥指,声音冷硬如铁。
段天涯咬紧牙关,忽然嘶声笑道:“怎么?不疯了?方才不是恨不得生撕了我?”
王三千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中血丝未褪,神情却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若是三年前听你这些话,我或会与你拼个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徐浪,又收回。
“但人活一世,终要学着往前走。愧,只愧对曾被我辜负之人。而你——”
他缓缓抬刀,刀身映出段天涯苍白的脸。
“只配下地狱。”
话音落,王三千闭目,深吸。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唯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咻——!
身动,刀出!人随刀走,化作一道笔直寒线,直刺段天涯咽喉!
竟是毫无花巧、以命换命的搏杀之式!
段天涯瞳孔骤缩!他不想死!更不想与这疯子同归于尽!
退!
他足尖猛点,身形如鬼影急撤。
可就在他动身的刹那,王三千嘴角竟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如刀锋的笑意。
不好!中计了!
段天涯骇然醒悟——这一刀看似搏命,实则是逼他露出最大的破绽!
可此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形已在半空!
拼了!!
绝境之下,段天涯独眼迸出凶光,竟不避不让,手中“雪蝉”如毒蛇吐信,疾刺王三千左胸心口!
他在赌——赌王三千惜命,必会回刀自保!
可王三千眼中决绝如旧,刀势非但未收,反而骤然加速!
噗嗤——!
一道血线冲天而起。
段天涯的头颅翻滚着飞上半空,独眼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无头尸身晃了晃,砰然倒地。
同一瞬,那柄薄如蝉翼的“雪蝉”,也已深深没入王三千左胸。
“大哥......”王三千以刀拄地,望着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仰天长啸,“仇报了——!!!”
吼声未歇,他猛地咳出一口瘀血,单膝跪倒在地。
“王三千!”徐浪闪身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无碍......”王三千咬牙,抬手握住没入胸口的剑柄,猛地一拔!
嗤—— 血箭飙射。
他喘息着,扯开衣襟,露出左胸伤口——深可见骨,却奇迹般地偏离心房数寸。
“这杂种......不知我天生心房在右。”王三千惨白着脸,扯出一抹快意而痛楚的笑,“死不了......养些时日便好。”
徐浪长长松了口气,迅速撕下段天涯衣襟,为他紧急包扎。
自始至终,廖博康僵立在一旁,老脸青白交错,目光死死盯着王三千手中那柄“岁月无痕”,嘴唇哆嗦,欲言又止。
徐浪扶王三千在假山石上坐下,转身走向廖博康。
廖博康下意识退了半步——虽只半步,却已泄露了他心底对这年轻人的深深忌惮。
“廖老,”徐浪语气平和,“关于这刀......”
“我......”
廖博康话音未落,身后却传来王三千沙哑的声音:“且慢。”
两人回头。
只见王三千撑着刀,缓缓起身,走到廖博康面前。
他凝视手中名刀良久,眼中掠过深深不舍,却还是双手捧起,递了过去。
“廖老爷子,宝刀虽好,终是您珍藏之物。王某今日能手刃仇敌,已属侥幸,不敢再贪。”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物归原主。”
廖博康怔住,看着递到眼前的刀,又看向王三千苍白却坦荡的脸,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
“好......好!”他重重点头,不知是赞还是叹。
徐浪在一旁看着,心中惋惜,却尊重王三千的选择。
他搀起王三千,转身欲走。
“等等。”
廖博康忽然开口。
他轻轻抚摸着“岁月无痕”的刀鞘,抬眼时,脸上竟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么急着走?老夫先前说过,王先生今日,或另有一番机缘。”他顿了顿,“何不再试试运气?”
徐浪与王三千同时转身,目露疑惑。
“不必这般看老夫。”廖博康摇头,“我曾对懿文那小子说过,宝刀赠英雄。老夫平生别无他好,唯爱收集些古旧玩意儿。”
他目光扫过王三千。
“这柄唐刀,不过是老夫众多藏品中,较合眼缘的一件——观赏有余,却未必称得上‘至宝’。”
徐浪挑眉:“廖老的意思是......”
“老夫确有更好的东西,可赠予真正识货之人。”廖博康话锋一转,“不过,有个条件。”
“请讲。”王三千沉声道。
与古物相比,他更渴求一柄能真正与他血脉共鸣的兵刃。
廖博康神色肃然:“老夫脾气臭,得罪过不少人。又嗜好收藏,难免遭贼惦记。家中护卫虽多,却皆是庸手,不堪大用。”
他目光在徐浪与王三千之间逡巡。
“所以,老夫要你们一个承诺——若他日廖家遭逢无法抵御之强敌,无论你们身在何方,须得回来,助老夫渡过劫难。”
“强敌?”徐浪蹙眉,“何人会令廖老如此忌惮?”
廖博康不答,只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随我来。见了那样东西,你们自会明白。”
十分钟后。
徐浪与王三千站在一间密室中,望着眼前三件被小心陈列在紫檀木架上的器物,呼吸同时一滞。
即便对古董并无深研,他们也认得这三件东西——
八尺镜、琼勾玉、草雉剑。
东洋传说中,象征皇权的“三神器”!
它们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镜面幽暗,勾玉温润,剑身古朴,却自有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不安的压抑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那不是祥瑞,而是历经无数岁月与血火沉淀下的、近乎诅咒般的凶煞之气。
“现在,你们懂了?”
廖博康声音低沉,伸手拉过黑绒幕帘,缓缓遮住这三件不祥之物。
“若真有人为此而来,凭我手下那些废物,绝无抵挡之力。原本......是想用那柄唐刀拴住段天涯,可惜......”他摇头苦笑,“如今,老夫能指望的,只有你们。”
他转身,目光灼灼:“这交易,做是不做?”
徐浪沉默片刻,看向王三千,缓缓道:“风险,我们看到了。那‘报酬’......又是什么?”
廖博康笑了:“果然精明。好,随我来。”
他引二人走入密室更深处,在一面不起眼的石墙前停下,按下机关。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一处狭窄的壁龛。
龛中,只横着一柄刀。
刀长四尺有余,造型古拙,毫无装饰。
刀鞘是暗沉的乌木,已有多处龟裂。
可当王三千目光落在这柄刀上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一步步上前,围着壁龛缓缓转了半圈,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廖老爷子!敢问此刀......莫非是秦末项羽所用——‘霸王刀’?!”
“宝刀终遇真主!”
廖博康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欣慰。
“三十年来,无数人看过此刀,包括那段天涯——却只觉它杀气太重,血味太浓,晦气!无人识得真容!”
他看向王三千,感慨万千。
“今日,总算等到识货之人。”
徐浪心头震动,看向那柄毫不起眼的古刀:“此刀......真有这般来历?”
“自然。”
廖博康负手,语气中透着一丝傲然。
“项羽刀,古之名刀谱位列前三!其余那些所谓珍品,在此刀面前,不过萤火之光。”
他顿了顿,看向王三千,神色郑重。
“老夫虽不舍,但言出必践。王先生若中意此刀,便取走吧。”
王三千伸手,指尖在距离刀鞘寸许处停住,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决绝。
他转身,朝廖博康深深一躬。
“此恩,王某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