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友,这酒,可还入得了口?”
廖博康悠悠晃动着手中的酒瓶。
酒杯是仿古青铜酒樽,在昏黄灯下泛着暗哑光泽。
屋内陈设雅致,和风浓郁,可徐浪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酒上。
廖博康似乎察觉到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眯眼笑道:
“怎么?嫌这屋子太东洋味,坏了酒兴?”
“廖老误会了。”徐浪立刻收敛心神,举樽致意,“是这酒香醇厚,晚辈一时沉醉,失礼了。”
“无妨。”
廖博康放下酒樽,目光缓缓扫过四壁悬挂的浮世绘、矮几上精心摆放的枯山水盆景,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我祖父死在鬼子刺刀下,家父亡于流弹。若论血仇,这京城地界,没几人比我更深。”
徐浪微微一怔。
“你是不是觉得,”廖博康抬手点了点周遭,“这布置,像极了德川幕府那些贵族的宅邸?”
他顿了顿,摇头。
“错了。这格局,这意境,全是照搬唐高宗年间‘龙泉阁’的规制——那座由礼部尚书亲自设计、接待藩国使臣的皇家别苑。”
“龙泉阁?”徐浪眼神一动。
“不错。”廖博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般的亮光,“东洋武士刀,实则是唐刀的变种。他们学了形,改了刃,奉为‘太刀’,历经数代锤炼,方有今日锋芒。”
他看向徐浪。
“而我们呢?祖宗的好东西,丢的丢,忘的忘。”
徐浪沉默片刻,郑重举樽:“受教了。”
“现在,”廖博康笑着重新为他斟满,“这酒,喝得可还顺心?”
徐浪仰头饮尽。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可他心思却飘向了那条幽深小径——王三千已进去多时了。
以王三千的身手,廖家那些护卫本不足为惧。
但徐浪心中那抹不安,却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清晰。
“段天涯——!!我要你的命!!!”
一声裹挟着滔天恨意的咆哮,如惊雷般撕破庭院的宁静!
徐浪手中酒樽一顿。
廖博康脸色骤变,手中酒瓶险些脱手。
只见两道身影从石径深处且战且退,刀光如雪片纷飞!
王三千双目赤红,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数处,手中那柄锈刃狂舞如疯龙!
而他面对的敌人——一个独眼、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身形飘忽如鬼魅,手中所持,赫然是那柄徐浪曾在资料中见过的名刀:
“岁月无痕。”
“谁准你动那刀的?!”廖博康猛地起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段天涯一刀逼退王三千,独眼斜睨过来,嗤笑:
“老东西,我忍你八年了!真以为我瞧不出你当初摆出来的是赝品?要不是后来传闻有人要抢刀,你会舍得把这真货藏进地窖?”
他舔了舔刀刃,眼中尽是讥诮。
“今日这刀,我要定了!”
“你——!”
廖博康气血上涌,踉跄扶住矮几。
“姓段的!”王三千嘶吼再上,锈刃卷起凄厉风声,“还我大哥命来!”
“当年能宰了王三百,今日就能送你下去陪他!”
段天涯身法诡变,轻松避开王三千搏命般的斩击,反手一刀斜撩——嗤啦!
王三千肩头再添一道血口!
徐浪瞳孔微缩。
他看得分明:段天涯身法虽灵,力道实则逊于王三千。
之所以能处处压制,全仗着“岁月无痕”这柄神兵之利!
王三千手中锈刃每每与名刀相击,刃口便崩开一分,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臂淌下。
铛——!
又是一记硬撼!
王三千连退五步,以刀拄地方才稳住身形,握刀的手臂剧烈颤抖。
段天涯却只退了半步,持刀冷笑:“王家刀法,不过如此。”
便在此时,徐浪动了。
他无声起身,如一片落叶般飘至段天涯身后三步处。
段天涯独眼余光一瞥,嘴角扯出残忍弧度:“小子,找死?”
“说我?”徐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装傻?”段天涯眼中杀机迸现,竟舍了王三千,身形一拧,“岁月无痕”化作一道凄白弧光,直劈徐浪面门!
“小心——!”王三千惊吼扑来。
徐浪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电光石火间,他抬起右手——只伸出一根食指。
叮——!!!
清越如钟磬的撞击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段天涯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感到刀锋传来一股诡异至极的阻力——不是被格挡,而是仿佛劈中了万载玄铁!
那根修长食指,竟稳稳抵住了“岁月无痕”的锋刃!
刀身剧烈震颤,嗡鸣不止,却再难进分毫!
全场死寂。
廖博康张着嘴,老花镜滑到鼻尖。
王三千冲势顿止,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就连徐浪自己,心头也掠过一丝骇然——若非系统在千钧一发之际提示“化指可挡”,他绝不敢如此托大。
“假的......?”有人喃喃。
可王三千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分明在无声控诉这柄刀的锋利与真实。
段天涯独眼中首次掠过惊疑,他猛一抽刀,身形疾退,死死盯住徐浪那根安然无恙的手指:“你......练的什么邪功?!”
“你猜?”徐浪微笑,食指缓缓收回。
“哼!”段天涯心思电转,已知今日难以如愿。
他深深看了徐浪一眼,撂下狠话,“小子,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身形一晃,便欲施展轻身功夫遁走。
“休走——!”王三千怒极再追。
“蠢材才留!”段天涯讥笑,足尖一点,已飘出三丈。
可他笑声未落,眼前一花——徐浪竟如鬼魅般再度拦在身前!
“我说,”徐浪叹了口气,“让你走了吗?”
段天涯大骇,未及反应,徐浪已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鼓动——
“滚回来!!”
一声低吼,并非震耳欲聋,却如无形重锤,狠狠砸进段天涯脑海!
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眩晕感如潮水袭来!
就在这瞬息破绽间,徐浪动了。
他并未用刀,只一记朴实无华的正拳,轰在段天涯胸口!
噗——!
段天涯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一蓬血雾,重重砸在假山石上。
“岁月无痕”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
徐浪抬手,稳稳接住。
刀入手沉凉,刃身如秋水流淌。
他指尖轻抚刀脊,赞道:“好刀。”
段天涯挣扎爬起,独眼死死盯住徐浪手中之刀,又惊又怒:“你......你也是为刀而来?!”
“原本是。”徐浪转腕,刀尖遥指段天涯,“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比起刀,我对你的命......更感兴趣。”
“你敢杀我?”段天涯抹去嘴角血迹,色厉内荏。
“你觉得呢?”徐浪微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段天涯心底寒气直冒。
刚才那一拳,那一声吼,已让他彻底明白——这个看似温文的年轻人,实力深不可测!
逃?
那鬼魅般的身法,他根本甩不掉!
战?
身后还有王三千虎视眈眈!
“好深的‘气’......”段天涯嘶声道,“你师父是谁?”
徐浪挑眉:“想知道?”
段天涯紧盯他。
“偏不告诉你。”徐浪笑容灿烂。
“你——!”段天涯气得险些再吐一口血。
“拔刀。”王三千此时已走上前来,声音冷硬如铁,“我不杀徒手之人。”
段天涯阴鸷目光在徐浪与王三千之间逡巡。
徐浪却忽然收刀,随手一抛——
“接着。”
王三千抬手,稳稳握住“岁月无痕”刀柄。
长刀入手刹那,他浑身气势陡然一变,仿佛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
他垂眸凝视刀身,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刃纹,良久,低叹:“好刀......合该是我的。”
十步外,廖博康脸色一阵青白,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段天涯眼角抽搐,死死盯着王三千手中本该属于自己的名刀,咬牙道:“杀了你,刀照样归我!”
“是吗?”王三千缓缓举刀,刀尖遥指段天涯,“杀了你,你怀里那柄‘雪蝉’......我也要拿回来。”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里浸透刻骨寒意。
“那本就是我王家传家之物!你杀我大哥夺刀,今日——血债血偿!”
“我没想逃。”
段天涯冷笑,反手从后腰皮带中抽出一柄细长软刃。
刀身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寒芒。
“当年能宰了王三百,今日就能送你下去见他!”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恶毒。
“对了,听说你大哥死后,你就跟守寡的嫂嫂搞上了?珠胎暗结,被村里人浸猪笼......王三千,这就是你对你大哥的‘兄弟情义’?勾引寡嫂,你还有脸提报仇?!”
“你放屁——!!!”
王三千如被毒蜂蛰中,双目瞬间血红!
那一直压抑的冷静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暴怒、羞愤、以及深埋心底的剧痛!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挥刀扑上!
徐浪心中暗叹。
段天涯这番话,毒就毒在戳中了王三千最不愿触及的旧伤疤——真真假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彻底激起了王三千的狂乱。
他悄然挪了半步,目光锁死段天涯的背影。
君子一言?
徐浪眼底寒芒微闪。
那也得看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