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天衍宗,太初峰议事殿。
殿内气氛凝重肃杀。掌门高居主位,数位太上长老分列两旁,楚云帆、赵烈、周明等参与秘境任务的精英弟子垂手立于下首。
墨渊也罕见地出席了此次高层议事,他依旧坐在靠前的位置,面色比前几日稍好,但眉宇间的冰寒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依旧存在。只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殿中央,悬浮于半空的一枚巨大水镜之上。
水镜中呈现的,正是养魂窟内,玄冰玉台上的林婉清。
与之前的“沉睡”不同,此刻的她,状态更加诡异。
她依旧闭着眼,但身体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起伏,仿佛在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呼吸。眉心的灰色符文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如同第三只眼睛,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波动更加凝实、更加令人心悸。
她周身缭绕的灰黑死气虽然被玄冰玉台和灵力锁链压制着,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完全禁锢在体内,而是形成了一圈淡淡的、不断试图向外扩张的灰色雾环。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表情。原本温婉柔美的脸庞,此刻笼罩着一层青灰之色,嘴角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冰冷、僵硬、充满贪婪与残忍意味的弧度,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偶尔,她的眼皮会剧烈颤动,眉头紧蹙,露出痛苦挣扎之色,但很快又会被那诡异的平静和嘴角的狞笑取代。
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在她脸上交替闪现,仿佛有两个灵魂正在这具躯壳内激烈争夺主导权。
“诸位都看到了。”白眉太上长老指着水镜,声音沉重,“这些时日,我等倾尽全力,以‘九霄清心阵’配合‘万年玄冰髓’,试图净化她体内妖魂残念,加固其本我意识。初期尚有些微效果,她本我意识偶尔能短暂清醒片刻,但随之而来的,是那妖魂残念更加激烈的反扑与适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那妖魂残念已初步与她的肉身、部分神魂融合,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状态。它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习、适应,甚至开始反过来利用她体内的本命丹火雏形和水木灵力,壮大自身。我等若再强行以雷霆手段净化,即便能重创妖魂,也必将彻底摧毁林婉清的神魂与道基,使其沦为废人,甚至当场陨落。”
另一位负责监控的长老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等发现,这妖魂残念似乎能通过某种未知方式,极其微弱地感应到外界关于‘寂灭’、‘魔渊’的信息,甚至……可能与秘境崩塌后残留的某些空间节点存在隐晦共鸣。其‘苏醒’或‘掌控’的速度,远超预期。”
楚云帆脸色惨白,看着水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听着长老们冷酷的分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掌门,诸位长老,”楚云帆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掌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语气依旧严肃。
“云帆,我等理解你的心情。但此事已非寻常弟子受创或走火入魔可比。这妖魂残念来历诡异,手段歹毒,且与上古禁忌‘寂灭魔渊’牵扯甚深。其一旦彻底复苏掌控这具躯体,不仅林婉清本人万劫不复,更可能成为引动更大灾祸的媒介,甚至……成为那寂灭妖魂重临世间的跳板!”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根据古籍记载及赤离妖皇透露的部分信息,结合此次秘境崩塌的异象,我等基本可以还原‘寂灭湖’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上古时期,曾有域外‘寂灭魔渊’之力侵蚀此界,带来无尽死亡与掠夺。彼时此界大能联手,将一处主要侵蚀裂缝封印于如今的‘幽寂谷’区域,并以莫大法力构筑‘寂灭湖’作为封印核心与缓冲带,将大部分侵蚀之力与一头被魔渊之力污染的强悍妖魂一同镇压于湖心。”
“漫长岁月过去,封印松动,秘境自成一体。那妖魂虽被镇压磨灭大部分力量,却有一缕蕴含其核心‘掠夺’‘寂灭’法则的残念未散,依附于封印枢纽之中,陷入沉睡。”
“此次秘境开启,林婉清受贪念驱使,以令牌触动封印枢纽,不仅引动秘境不稳,更惊醒了那缕妖魂残念。残念以其特有的‘夺灵噬魂印’侵入林婉清体内,意图以其生机灵力为养料,以其躯壳为庐舍,缓慢复苏,并寻找机会,彻底破开封印,接引更多魔渊之力,甚至召唤本体残魂归来!”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
“赤离妖皇在湖心受创,便是因为试图探查或阻止这妖魂残念的进一步动作,结果遭其反噬与残留封印之力冲击。”掌门继续道,“而沈梨……根据墨渊师弟带回的消息,她是在林婉清触动封印、引动妖魂残念苏醒的关键时刻,被卷入其中,遭受池鱼之殃,差点陨落于空间乱流。幸得墨渊师弟与赤离妖皇联手,方才侥幸救回。”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墨渊。墨渊神色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沈梨苏醒后那委屈依赖的模样,还有指尖那冰凉的触感,再次掠过心头。
“也就是说,”一位性情刚烈的太上长老沉声道,“林婉清已非单纯的我宗弟子,而是被上古妖魂寄生的危险容器!继续温养救治,无异于养虎为患!为宗门、为天下计,当断则断!”
此言一出,楚云帆身体剧震,猛地抬头。
“长老!不可!婉清她……她或许还有救!她之前还能对我的呼唤产生反应!”
“那点微弱的反应,可能只是妖魂残念诱敌深入的伪装,或者其融合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残渣。”那位长老冷酷地说道,“云帆,莫要因私情误判大局!你可知,若让这妖魂借她之躯彻底复苏,第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你这与她羁绊最深之人!届时,你待如何?”
楚云帆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如何处理林婉清,成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杀,于心不忍,且可能错过探究上古秘辛的机会;留,风险巨大,如同怀抱随时可能爆炸的毒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渊,忽然开口了。
“或许,不必立刻做决断。”他的声音清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墨渊师弟有何高见?”掌门问道。
“那妖魂残念既已初步融合,强行剥离或灭杀,确会殃及宿主。”墨渊缓缓道,“但它目前也远未到能彻底掌控、破封而出的地步。否则,它不会仍被困于养魂窟,需要不断汲取能量、适应躯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赤离妖皇处,沈梨已然苏醒。她亲身经历湖心之变,且……”他略一沉吟,终究没提灵魂印记和系统之事,只道,“且她神魂特殊,对那妖魂残念之力或许有更直接的感知。或可让她稍作恢复后,前来探查,提供更多线索。”
“另外,”墨渊看向水镜中林婉清眉心的黑色符文,“这‘夺灵噬魂印’既是妖魂残念核心,亦是其弱点。若能寻得克制或反向解析此印之法,或许能找到既不伤及林婉清根本、又能重创或封印妖魂的途径。此事,或可借助妖族对上古符文的一些传承,以及……赤离妖皇对那妖魂之力的了解。”
他的提议,既给了楚云帆等人一丝希望,又提出了相对稳妥的应对策略。
掌门与几位太上长老交换了眼神,沉吟片刻,点头道:“墨渊师弟所言有理。立刻加派人手,遍查宗门及盟友典籍,寻找一切与‘夺灵噬魂印’、‘寂灭魔渊’相关的记载,尤其是破解克制之法。同时,严密监控林婉清状态,以‘九霄清心阵’和‘玄冰髓’继续压制,延缓其融合进程。”
他看向楚云帆。
“云帆,你可继续尝试以温和方式呼唤其本我,但切记安全,不可再如上次那般冒进。至于请沈梨前来探查之事……”他看向墨渊,“待她伤势稍稳,再议不迟。眼下,先让她在妖皇宫好生将养。”
楚云帆松了口气,连忙躬身。
“弟子遵命!多谢掌门,多谢墨渊师叔!”
墨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提出让沈梨参与,固然有利用她可能拥有的特殊感知之意,但更深层……或许,他自己也想再看看,那个一醒来就冲着他委屈巴巴哭诉的弟子,在面对造成她险些陨落的“元凶”之一时,会是何种反应。
“此外,”掌门最后肃然道,“关于‘寂灭魔渊’与此次事件,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仅限于在场之人知晓,不得外传,以免引起恐慌或被有心人利用。对外,只宣称林婉清在秘境中遭罕见邪气侵体,重伤难愈,正在全力救治。”
“是!”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楚云帆独自来到养魂窟外,隔着禁制,望着里面玄冰玉台上气息诡异的身影,眼神复杂痛苦,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渊则直接化为一道流光,离开了太初峰。他并未回清虚峰,而是再次朝着妖皇宫的方向而去。
沈梨醒了。
有些事,该问清楚了。
比如,她在湖心到底看到了什么。
比如,她身上那些秘密……以及,她对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究竟有几分真,几分是劫后余生的本能?
还有赤离……那家伙把沈梨扣在妖皇宫,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流光划破天际,带着冰冷的决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淡淡的牵念。
而此刻,妖皇宫灵液池中。
经过十日温养,沈梨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靠着池壁坐起,小口小口地喝着赤离命人准备的、专门调制的灵药羹。
小狐狸欢快地在她身边游来游去,不时用爪子扒拉水花溅她。
赤离抱臂靠在池边岩石上,看着她恢复,脸色总算不那么臭了,但依旧没什么好语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就你这身子骨,再养个把月也未必能下地走动。”
沈梨咽下一口羹,抬头看向他,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妖皇前辈。还有……对不起,之前醒来的时候,我……”她想起自己当时只顾着冲着墨渊哭,有点不好意思。
“哼,知道就好。”赤离撇撇嘴,“要不是看在小东西的份上,本皇才懒得管你。”
沈梨笑了笑,没在意他的口是心非。她摸了摸蹭过来的小狐狸,犹豫了一下,问道:“前辈,林婉清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我师尊他,回宗门了吗?”
赤离眼神微动,正要回答,忽然感应到什么,赤瞳望向殿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喏,说曹操,曹操到。”他扬了扬下巴,“你那冰块师尊,又来‘探望’你了。”
沈梨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殿门处,一袭白衣的墨渊,不知何时已悄然而立。日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边,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琉璃眼眸。
他的目光,越过赤离,直接落在了池中的沈梨身上。
四目相对。
沈梨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