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离那句“探望”带着明显的揶揄,墨渊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线,只牢牢锁在沈梨身上。
“醒了?”他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但比起以往隔着殿门问答时的绝对漠然,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沈梨下意识地放下玉碗,想从灵液中站起来行礼,却被赤离一瞪。
“乱动什么?老实坐着!”
她只好局促地坐回池中,只露出肩膀以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仰头看着墨渊,小声道:“师尊……弟子……”
“虚弱至此,不必拘礼。”墨渊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他目光转向赤离,“本尊有几句话,需单独询问她。”
赤离挑眉,赤瞳中光芒闪烁,看看墨渊,又看看池中不安的沈梨,最终嗤笑一声。
“行,本皇正好要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他弯腰捞起还在扑腾水的小狐狸,“小东西,走,别在这儿碍眼。”
小狐狸不情愿地“嘤”了一声,但还是被赤离拎着后颈带走了。
殿内,只剩下墨渊,和池中的沈梨。
灵液氤氲的温热气息,与墨渊身上散发的无形寒意形成微妙的对峙。沈梨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将肩膀往水里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墨渊的眼睛。
他并未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如同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珍宝。
“在湖心,发生了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从你见到林婉清开始,事无巨细,说清楚。”
沈梨定了定神,知道这是正事。她略去自己和小狐狸的部分,将从进入湖心平台,看到林婉清和妖兽尸体,到林婉清突然翻脸动手,再到灰白光芒异变、林婉清冲向光芒被死气入侵、最后疯狂背刺自己的过程,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语气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但提及林婉清那怨毒的眼神和最后那一击时,声音还是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墨渊静静听着,琉璃眸中冰封一片,看不出喜怒,只有在她说到被火蛇击中、坠入空间裂缝时,眸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寒芒。
“她攻击你时,可曾说过什么?”墨渊追问。
沈梨回想了一下。
“她说……‘传承是我的’,‘今天你就留在这湖底吧’,还有……‘陪我一起死吧’。大概就这些。”
墨渊沉默片刻。
林婉清的贪婪、疯狂、以及对沈梨的杀意,清晰无疑。
“你身上的伤,”他目光扫过她裸露在外的、依旧带着淡淡疤痕的肩膀和脖颈,“除了林婉清那一击,还有那妖魂残念的力量侵蚀?”
沈梨点头:“掉进裂缝后,四周都是那种灰黑色的雾气和乱流,很冷,像要把人冻僵、吸干一样。系统……呃,我是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消耗,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差点说漏嘴,赶紧含糊过去。
墨渊没有错过她那瞬间的停顿和改口。
“系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梨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她垂下眼,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温热的灵液,小声道:“就……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但后来慢慢没了……”她试图蒙混过关。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沉默而凝固、降温。
沈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圆过去,却听墨渊忽然道。
“你识海深处,有东西。”
沈梨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知道了?他探查过她的识海?看到了灵魂印记?还是……系统?
“师、师尊……”她声音发干。
“六个灵魂印记。”墨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惊雷一样在沈梨耳边炸开!
“霍霆舟,谢斯年,萧绝,冷夜宸,傅深,枭。”
他一字一顿,报出那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梨心上。
他竟然……都看到了?还都认出来了?
沈梨脸色瞬间煞白,比刚才更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大的秘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了这个她正在攻略、却最不应该知道真相的人面前。
恐慌、无措、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本能地想把自己缩进水里,躲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们是谁?”墨渊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琉璃眸,却紧紧锁住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沈梨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能怎么说?说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散落的灵魂碎片?说她是来收集碎片打工的?说这一切都是一场任务?
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不能这样说。
“他们……”她声音艰涩,带着细微的颤抖,“是……很重要的人。”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又最模糊的回答。
“重要到,将灵魂印记烙印于你?”墨渊的声音似乎更冷了些,“每一个,都带着强烈的守护意志。尤其是最后那个‘枭’。”
沈梨的心脏又是一抽。她想起枭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那枚铭牌……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眼眶瞬间泛红。
她的沉默和细微的反应,看在墨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印证。一种冰冷而滞涩的感觉,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他本已碎裂的道心。
六个。
每一个,都如此“重要”。
每一个,都与她有着如此深刻的羁绊。
那他呢?
墨渊。
于她而言,是什么?
是第七个需要“攻略”的目标?是这场跨越世界的棋局中,又一枚特殊的棋子?还是……仅仅只是她在这个世界,暂时依附的“师尊”?
这个认知,让素来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墨渊仙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的……卑微。
是的,卑微。
在她身后那片由六个强大灵魂印记构成的浩瀚星空下,他这点因她而起的在意,他这因她而碎的无情道心,他这不顾代价的救援,甚至他此刻站在这里的询问……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他或许是她这个世界的“师尊”,是给了她一枚保命玉符的人,是联手将她从绝境中捞出的人。
但比起那些早已将守护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重要的人”,他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自嘲、冰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窒闷与……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无声蔓延。道心裂痕处,传来清晰的、冰裂般的刺痛。
他看着池中低着头、仿佛做错事般不安的沈梨,看着她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中那冰冷的刺痛,又奇异地与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不容置疑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无论她是谁。
无论她来自何处。
无论她身后站着多少“重要的人”。
现在,她在这里。
在他眼前。
是他墨渊的弟子。
是他从虚空绝境中带回来的人。
那么,她的安危,她的秘密,她的一切……就都该由他过问,由他掌控!
这股念头来得汹涌而霸道,瞬间压过了那丝冰冷的卑微与自嘲。属于墨渊仙尊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掌控欲,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瞬间拉近了无形的距离,那股属于他的、冰冷浩瀚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灵液池。
沈梨感受到压力,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他骤然深邃、仿佛燃烧着无形冰焰的眸子,心头一跳。
“沈梨。”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危险的平静,“本尊不管你来自哪里,身上有多少秘密,与那些‘重要的人’有何渊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锥凿刻。
“既然你唤本尊一声师尊,既然本尊将你从寂灭湖心带出,那么,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本尊的。”
“你的安危,归本尊管。”
“你的伤势,归本尊治。”
“你的疑惑,可向本尊问。”
“至于那些印记……”他眸色微深,冰层之下,似有暗流汹涌,“既已烙印于你,便是你的一部分。善待之,亦可。但莫要让它们,左右了你的本心,更莫要……让它们成为旁人伤害你的弱点。”
他的话,霸道至极,不容反驳。仿佛在宣告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沈梨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墨渊发现秘密后的反应:震怒、探究、疏远、甚至可能将她当作异类处理……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宣告与保护。
没有追问到底,没有恐惧疏离,只有一句“你的命,就是本尊的”,将她所有的不安和秘密,都粗暴地划归到了他的领地之内。
这种霸道,在这种情境下,竟奇异地带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有这座冰山在前面顶着。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冰冷俊美的容颜上,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决绝。心口某个地方,忽然酸涩得厉害,又滚烫得厉害。
【叮!目标人物墨渊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5!】
85了……距离满值100,只差15。
可沈梨此刻,却无暇为飙升的好感度欣喜。她看着墨渊,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师尊……”她声音有些哽咽,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瞒着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
“不必解释。”墨渊打断她,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本尊说过,你的秘密,你自己守住。但记住,无论何时,若遇险境,若力所不及……”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可唤本尊之名。天涯海角,虚空绝境,本尊……会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这不是情话。
这是承诺。
一个来自修无情道万年、此刻道心因她而碎的仙尊,给出的,最重、也最不合常理的承诺。
沈梨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入温热的灵液中。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用力地看着他。
墨渊看着她落泪,琉璃眸中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冰层碎裂、融化、蒸腾起一片迷蒙的雾气。
那清晰的、因六个灵魂印记而起的冰冷卑微与刺痛,在她此刻全然依赖、信任、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祈求的泪眼注视下,竟奇异地淡去、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也更加……陌生的悸动。
道心碎便碎了。
她在哭。
因为他的话。
这就够了。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拭去眼泪,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刹那,停住了。那冰冷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她脸颊边一缕湿漉漉的发丝,将其别到耳后。
动作生疏,甚至带着一丝僵硬。
却已是他能做出的,最逾越、也最温柔的举动。
触感冰凉,却让沈梨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
【叮!目标人物墨渊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95!】
95了!只差最后5点!
墨渊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那一点冰凉的湿意,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微颤。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泪眼婆娑的模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好生休养。关于林婉清体内妖魂之事,待你恢复些,本尊再来与你细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透着一丝罕见的……仓促?
沈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眼泪依旧止不住,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扬起了一个带着泪痕的、小小的、安心的弧度。
他知道了部分真相。
他没有抛弃她。
他甚至……用最霸道的方式,将她划入了他的保护圈。
她抹了把眼泪,重新滑入温暖的灵液中,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殿门的方向。
而殿外,墨渊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望着妖皇宫炽热天空中盘旋的妖禽,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拂过她发丝的触感,和她泪水的微凉。
他闭上眼,感受着道心深处那不再冰冷、却更加混乱汹涌的“在意”。
以及,那六个灵魂印记带来的、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前路如何,他已不想再以无情道心去推算。
既然选择了踏入这潭浑水,既然已经说出了“会来”的承诺。
那么,无论她是棋子,是异数,还是别的什么。
他墨渊,奉陪到底。
只是……
他缓缓睁开眼,琉璃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晦暗。
要如何,才能成为她心中,那“第七个”?
或者说……那唯一的一个?
这个问题,比他修炼过的任何功法,参悟过的任何大道,都要来得……棘手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