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宗主殿。

    这里是阴阳宗最核心的地方，大殿比殿主堂还要宏伟十倍。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百丈穹顶，地面铺的是整块的“暖阳玉”，走在上面不仅脚底生温，还能温养经脉。

    此刻，大殿里陆陆续续来了二十个人。

    这些都是阴阳宗的核心长老，修为最低也是灵宗境中期，其中有三个是灵宗境后期。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紫黑色长袍，胸前绣着阴阳太极图。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大长老突然传讯，说紧急会议，必须立刻到宗主殿。可到了这里，既不见宗主，也不见大长老，只有他们二十个人面面相觑。

    “刘堂主，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一个瘦高长老问旁边的炼丹堂堂主。

    刘堂主正郁闷呢——他刚才在丹房调戏一个新来的女弟子，刚摸到手，令牌就震了。他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事。不然不会这个时辰召集。”

    “该不会是……”另一个矮胖长老压低声音，“北域那边出事了？宗主不是说要打青玄宗吗？”

    “有可能。但宗主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殿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二十个长老同时转头。

    进来的是阴昊天。他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他走到大殿中央，在宗主宝座前停下，转过身面对众人。

    “大长老，宗主呢？”有人忍不住问。

    阴昊天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殿顶，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二十位长老，这才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等太上长老到了再说。”

    太上长老？

    长老们脸色都变了。

    太上长老闭关多年，除非宗门有灭顶之灾，否则绝不会出面。现在居然要亲自来宗主殿？

    不安的情绪开始在人群里蔓延。

    就在这时——

    一股庞大的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大殿。

    像是一座大山突然压在肩上，二十个长老同时感觉呼吸一滞，双腿发软，有几个修为稍弱的，差点当场跪下。他们惊恐地抬头，看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宗主宝座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布衣，草鞋，花白头发——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头。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所有人都感觉像被利剑刺穿了心脏，连灵魂都在颤抖。

    “都坐下吧。”

    阴圣天淡淡地说。

    声音不大，但在威压下，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胸口。长老们不敢怠慢，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音。

    阴圣天站在宝座前，他没有坐宗主的位子，而是站在位子前面一点。这个细节让一些心思活络的长老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叫你们来，是宣布一件事。”

    阴圣天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阴九幽，已经死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二十个长老，二十张脸，同时僵住。他们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宗主是灵圣境，手握圣器，怎么可能死？

    但这话是太上长老亲口说的。

    没人敢质疑。

    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威压还在，但此刻压在肩上的不只是威压，还有这句话带来的恐惧。

    宗主死了。

    阴阳宗的天，塌了一半。

    “太、太上长老……”一个胆子大些的长老颤声问，“宗主是怎么……”

    “血魂宗干的。”

    阴圣天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刚才去了趟血魂宗，全宗上下不见踪影。我在那里察觉到了阴九幽残留的气息——他应该被血狱真人杀了，血狱真人应该刚刚突破灵圣中期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

    血魂宗？血狱真人虽然也是灵圣境中期，但阴阳镜在宗主手里，就算打不过，逃总该逃得掉吧？怎么会死？

    但他们不敢问。

    阴圣天继续说：“现在情况很明显。血魂宗和青玄宗应该正在交战，两败俱伤。这是我们阴阳宗的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我决定两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大长老阴昊天，接任宗主之位。”

    这句话像第二道惊雷。

    长老们齐刷刷看向阴昊天。阴昊天站在那里，低着头，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第二，启动全宗动员令。”阴圣天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要亲自带队，前往北域，灭了血魂宗和青玄宗！”

    全场哗然。

    但哗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威压强行压了下去。

    阴圣天犀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对于这两件事……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敢说话。

    过了三息，炼丹堂的刘堂主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行礼：“属下赞成！”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纷纷效仿。

    二十个长老全部起身，齐声道：“属下赞成！”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阴圣天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向阴昊天：“昊天，起来吧。从今以后，你就是阴阳宗第五代宗主。”

    阴昊天“扑通”一声跪下，不是单膝，是双膝。

    “多谢师尊！弟子必不负师尊厚望，带领阴阳宗走向辉煌！”

    他磕了三个响头，每个都磕在暖阳玉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再抬头时，额头已经红了。

    阴圣天摆摆手：“起来吧。”

    阴昊天站起来，却没有立刻直起身。他保持躬身的姿势，声音恭敬：“师尊……弟子还有一个请求。”

    “说。”

    “大长老之位空缺……弟子想推荐阴龙长老担任。”

    这句话一出，所有长老都看向站在左侧第三位的一个中年人。

    阴龙，灵宗境后期，是已故宗主阴九幽的心腹。在场二十位长老里，至少有七八个是站在阴九幽那边的——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新宗主的位子未必坐得稳。

    但如果阴龙倒戈……

    阴圣天也看向阴龙，眼神深邃：“哦？阴龙，你可愿意？”

    阴龙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确实曾经是阴九幽的人，但阴九幽已经死了。现在太上长老明显要扶阴昊天上位，如果这个时候站错队……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大长老之位，那可是仅次于宗主的实权位置。

    阴龙只犹豫了两息。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在阴昊天旁边跪下：“弟子愿意！多谢太上长老、宗主厚爱！从今往后，阴龙唯宗主马首是瞻！”

    这句话说得很响，很坚定。

    阴昊天脸上露出笑容，他伸手扶起阴龙：“阴龙长老言重了。以后你我携手，还有在场诸位长老一同努力，定能让阴阳宗更上一层楼！”

    其他长老见状，哪还不明白？

    立刻有十几个人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道：“属下愿追随宗主，全凭宗主吩咐！”

    声音整齐洪亮，在殿里回荡。

    阴昊天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核心长老，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宗主宝座上，执掌百万弟子，威震八方的景象。

    阴圣天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转身，看向殿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昊天。”

    “弟子在！”

    “即刻启动全宗动员令。三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所有弟子在广场集结。”

    “是！”

    阴昊天躬身领命，然后直起身，从怀中取出宗主令牌——这是刚才师尊暗中递给他的。他将灵力注入令牌，令牌发出幽暗的光。

    下一刻，他的声音通过令牌，传遍阴阳宗每一座山峰，每一个角落：

    “所有阴阳宗弟子听令！”

    “即刻停止一切事务，到宗门广场集结！”

    “违令者——斩！”

    声音如雷霆，滚滚而去。

    ---

    阴阳宗占地三百里，有七十二峰，弟子千万。

    此刻还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但整个宗门已经被这道命令彻底惊醒了。

    外门弟子从简陋的房舍里冲出来，一边披衣服一边往广场跑；内门弟子御剑而起，化作道道流光；各堂各殿的长老、执事，纷纷飞出住处，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全宗集结？”

    “出大事了！肯定是出大事了！”

    “我听说是宗主……”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蔓延，但没人敢停下脚步。宗主的命令里带着杀意，谁都能听出来——这不是演习，是真的要出征。

    杂役院里，王三也被惊醒了。

    他昨晚值夜，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听到命令，他迷迷糊糊爬起来，跟着其他杂役往外跑。跑着跑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宗主的魂牌裂了，殿主去找大长老，后来呢？

    难道真的……

    王三不敢再想，加快脚步。

    殿主堂里，那个叫小翠的姑娘还躺在软榻上。

    她也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听到了那道命令。她挣扎着坐起来——手脚的软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可能是赵无厉走得太急，没绑紧。

    她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无数人影在奔跑、在飞行，像迁徙的蚁群，涌向同一个方向。天空开始泛白，但宗门各处亮起了更多的灯火，把整个山脉照得如同白昼。

    小翠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很快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转身，在殿里翻找——找到了一件赵无厉的备用衣袍，虽然宽大，但总比身上这件破的好。

    她把衣袍裹在身上，系紧腰带，又从桌上拿了一把裁纸用的小刀，藏在袖子里。

    然后，她推开殿门，混进了奔跑的人群。

    没人注意她——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只顾着往广场赶，谁会在意一个穿着不合身衣袍的“弟子”？

    小翠低着头，跟着人群跑。但她没有去广场，而是趁人不注意，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她要逃，趁这个机会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

    阴阳宗的主广场，占地千亩，全部用黑曜石铺成。

    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空中看去，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从广场中心向四周蔓延。前排是核心弟子，穿着统一的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个个神情肃穆。中间是内门弟子，也有数万人。后排是外门弟子和杂役，人数最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但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像千万只蜜蜂在飞舞。

    天色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橙红、金红，最后，太阳露出了第一道边，金光洒在黑曜石广场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就在这时——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所有议论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广场前方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二十多人。最前面是三个人：中间是个灰衣老者，左边是新任宗主阴昊天，右边是新任大长老阴龙。

    二十位核心长老分列两侧。

    威压从高台上弥漫开来，像无形的潮水，席卷整个广场。千万弟子同时感觉胸口一闷，议论声戛然而止。

    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阴昊天向前一步。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宗主袍服，紫黑色，绣金边，胸前是巨大的阴阳太极图。他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千万弟子，心中豪情万丈。

    “阴阳宗的弟子们！”

    他的声音通过灵力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召集你们，是要宣布两件大事！”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阴昊天声音陡然提高，“前宗主阴九幽，在北域遭血魂宗暗算，已经陨落！”

    “轰——”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被亲口证实，广场上还是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千万人同时倒吸冷气的声音，像一阵狂风刮过。

    阴昊天任由这阵骚动持续了几息，才抬手虚压。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但是！”他声音变得激昂，“阴阳宗的天，不会塌！因为——太上长老，出关了！”

    他侧身，恭敬地指向阴圣天。

    阴圣天微微颔首，向前走了半步。就是这半步，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的威压轰然降临。广场上，无数弟子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灵圣境中期的威压，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从今日起，”阴昊天的声音再次响起，“本座，接任阴阳宗第五代宗主！”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而第二件大事就是——”

    “太上长老将亲自带队，出征北域！”

    “我们要为前宗主报仇！要灭了血魂宗！要踏平青玄宗！要让整个北域，都在阴阳宗的脚下颤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可愿随我出征？！”

    短暂的寂静。

    然后——

    “愿随宗主出征！”

    前排的核心弟子率先高呼。

    “愿随宗主出征！”

    内门弟子跟上。

    “愿随宗主出征！愿随宗主出征！”

    外门弟子、杂役，所有人都在嘶吼。千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震得周围山峰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阴昊天看着这一幕，胸中热血沸腾。

    他转身，单膝跪在阴圣天面前：“请太上长老下令！”

    阴圣天点点头。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环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那是他的圣器，阴阳圈。

    圆环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黑色旋风。

    旋风冲天而起，在千丈高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雨，洒向广场上的每一个弟子。黑雨落在身上，立刻融入体内，所有人的眼睛都泛起一丝黑光。

    “阴阳戮魂阵，已成。”

    阴圣天淡淡地说。

    “此阵加持，你们的战力可提升三成，且受伤后恢复速度倍增。但——阵在人在，阵破人亡。此去北域，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踏平敌宗，凯旋而归；要么……全军覆没，魂归幽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所有人心里。

    “现在，还有谁想退出？”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动。

    阴圣天笑了。

    “很好。那么——出发！”

    他大手一挥。

    “轰隆隆——”

    广场边缘，七十二座山峰同时亮起传送阵的光芒。那是阴阳宗耗费百年，布置的超级传送阵，一次可传送万人。

    千万弟子，开始有序地进入传送阵。

    一队，两队，十队，百队……

    黑压压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涌进那七十二道光芒。光芒每次亮起，就有一万人消失，被传送到万里之外的北域边境。

    阴昊天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转头看向阴圣天：“师尊，我们……”

    “不急。”阴圣天摆摆手，“让他们先过去，清场。等血魂宗和青玄宗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过去收拾残局。”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血狱真人……秦玄……不管你们谁赢了，最后都得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光洒满大地，但阴阳宗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黑云。那是千万弟子的杀气，凝聚不散，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北域，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