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
一列挂着黑色窗帘的专列,像一条钢铁巨蟒,穿过刚刚贯通的隧道。
缓缓驶入太行山腹地的核心工业区。
李庆光趴在车窗上,手指死死扣着窗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来之前,他做足了心理建设。
所谓的“根据地”嘛,无非是几孔破窑洞,几盏昏暗的煤油灯,再加一群穿着补丁衣服、喊着口号的热血游击队。
可眼前这是什么?
车窗外,巨大的冷却塔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直冲云霄。
远处,拦河大坝如同天堑锁江,水轮机组运转的低频轰鸣声,即便隔着双层车窗,也能顺着脚底板直钻天灵盖,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电!是工业的血液!
成千上万盏工业探照灯,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条传送带如同血管,将一车车乌黑的煤炭、暗红的铁矿石,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那些钢铁巨兽的巨口之中。
“这是……这是我们的工业?”
李庆光摘下眼镜,胡乱擦了一把雾气,又手忙脚乱地戴上,生怕少看一眼。
“这不可能是几年时间建起来的!这规模……就算是在德国鲁尔区,在美国底特律,也就是这个排面了!”
坐在对面的赵刚,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位地质学泰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这波啊,叫降维打击。
那个叫林川的男人,真的把神话变成了现实。
“李先生,欢迎回家。”
赵刚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这里不是鲁尔,也不是底特律。这里是太行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心脏’。”
……
列车停稳。
没有鲜花,没有红地毯,甚至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钢铁焦糊味的燥热空气扑面而来。
“李先生,这边请,林总工在等您。”
一名警卫员上前敬礼,直接带着还没回过神的李庆光,坐上了一辆吉普车。
直奔那个被层层哨兵把守的巨大防空洞——地下二号重工车间。
穿过三道半米厚的防爆门。
李庆光看到了一台让他差点跪下的机器。
那是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通体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合金刀头正在一根长达七米的粗大炮管内缓缓旋转。
切削下来的金属卷屑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银色玫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卧式深孔镗床……这是重型火炮的母机!”
李庆光是地质学家,但他懂工业。
他扑到那台机器前,伸手抚摸着那光滑如镜的床身,眼里的痴迷就像是在看久别重逢的情人。
“精度0.005毫米,这种加工能力……“
”只有克虏伯才有!你们从哪偷来的?”
“偷?”
一道年轻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先生,我们不偷。我们只造。”
李庆光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堆零件中间,平静地看着他。
林川。
这个名字,李庆光在路上听赵刚提了无数次。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或者是留洋归来、满嘴洋文的西装革履派。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的年轻人。
“林……总工?”李庆光试探着问。
林川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握手客套。
他直接转身,大步走向车间角落的一间绝密档案室。
“李先生,时间不多,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寒暄留到庆功宴上再说,现在,我要借您的一双眼睛,帮这个国家找回一样东西。”
李庆光被这雷厉风行的作风震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找什么?”
“血。”
林川推开档案室厚重的铁门。
巨大的桌面上,铺着一张足有三米长的巨型地质地图。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线条、断层走向,以及一个个鲜红的圆圈。
林川拿起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在了地图的东北角——松辽平原的位置。
“李庆光先生。”
林川的声音在密闭的档案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西方的地质学家,包括美孚石油的勘探队,都说中国是‘贫油国’。”
“他们说,中国是陆相沉积地层,不可能生成大规模油田。”
“他们说,我们要想搞工业,要想开坦克,就只能跪下来求他们,用黄金去换他们的每一滴石油!”
李庆光听到这话,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这是每一个中国地质人心头的痛!
也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放屁!”
林川突然爆了一句粗口,手中的教鞭猛地一点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那是他们瞎!”
“在这里!萨尔图!杏树岗!喇嘛甸!”
林川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地名,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李庆光的心脏。
“在这个红圈
“沉睡着至少五十亿吨的石油!”
“不是贫油国!我们是睡在油海上的巨人!”
李庆光猛地扑到地图上,从怀里掏出放大镜,死死盯着林川画出的那些构造线。
背斜构造……生油凹陷……储油层封盖……
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推论,都完美地契合了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甚至比他设想的还要完美一百倍!
“这……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李庆光抬起头,满脸骇然,嘴唇哆嗦着。
“这些数据……如果没有大规模的钻探,根本不可能……”
“我有我的渠道。”
林川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李先生,我不需要您去验证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
”我只需要您带着您的勘探锤,带着您的学生,去把这些黑色的金子,给我挖出来!”
“有了这些油,我们的坦克能跑到莫斯科!“
”我们的飞机会遮蔽天空!我们的舰队能开到太平洋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顶‘贫油国’的帽子,我要您亲手把它摘下来,扔到那帮洋鬼子的脸上!”
李庆光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五十年了!
中国地质人被嘲笑、被轻视、被践踏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吗?
“我干!哪怕是死在东北,我也要把这口井打出来!”
李庆光嘶哑地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急着死。”
林川突然拉开抽屉,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个沉甸甸的铅盒。
林川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石头。
还有几张画着奇怪符号和公式的图纸。
“李先生,找油,是为了让国家的身体动起来。”
林川拿起那块石头,轻轻放在李庆光的面前。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但这块石头,是为了让咱们的腰杆子,以后再也没人敢打断。”
李庆光作为地质学家,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石头的质地。
“沥青铀矿?!”
他惊呼出声,猛地退后一步。
他不是普通的教书匠,他关注国际最前沿的物理动态。
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哈恩,迈特纳,核裂变……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西方顶级实验室里的名词,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颤抖着拿起那几张图纸。
E=c2。
链式反应结构图。
气体扩散法提炼浓缩铀的草案。
“林……林总工……”
李庆光只觉得天旋地转,嗓子干得冒烟。
“你……你要造……那个?”
那个在理论中,只需一颗,就能毁掉一座城市的……末日武器?
林川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也前所未有的冷酷。
“李先生,您看过南京的照片吗?”
“您见过被燃烧弹烧成焦炭的孩子吗?”
“这个世界,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如果我们没有这把剑,我们永远是待宰的羔羊。”
“我要造。”
林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我不仅要造,还要造得比美国人快,比苏联人好。”
“我要把这个大杀器,悬在所有想对中国动手的列强头顶上。”
“告诉他们:想打架?可以。先问问这块石头答不答应!”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足足过了一分钟。
李庆光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疯狂。
那是科学家在面对终极真理和国家命运时,爆发出的全部能量。
“给我一把锤子。”
李庆光伸出手,声音不再颤抖,反而稳得像磐石。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林川握住他的手。
“好!”
李庆光转身就走,连水都没喝一口,那背影,像是一个奔赴沙场的老兵。
看着李庆光离去的背影,赵刚站在林川身边,轻轻推了推眼镜。
“林总工,油有了,炸弹的原料也有了着落。”
“可是……”赵刚指了指天花板。
“这玩意儿要是造出来,咱们怎么把它扔到敌人的头顶上去?总不能用卡车拉着去吧?”
林川嘴角微微上扬,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目光落在了第二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此时此刻,正被美国联邦调查局严密监控,甚至软禁在特拉华河畔的年轻人。
“所以,这就是下一个‘惊雷’的目标。”
林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名字。
“炸弹有了,我们还需要一支‘箭’。”
“一支能飞跃太平洋,直插敌人心脏的神箭。”
“告诉王喜奎,别急着把枪收起来。”
“下一趟差,我们要去的地方,比重庆远得多,也危险得多。”
那名单上的名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钱林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