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内外张灯结彩，朱雀大街挂满了各式花灯，孩童们提着灯笼穿梭嬉戏，一派盛世景象。但公主府的书房里，气氛却凝重如冰。

    初颜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封神秘来信，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信纸普通，墨迹寻常，唯有那朵梅花印记，用的是罕见的胭脂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公主，三殿下到了。”彩云轻声禀报。

    承睿一身常服进来，见初颜神色凝重，关切道：“皇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初颜将信递给他：“三哥看看这个。”

    承睿看完，脸色微变：“西山红叶寺？二十年前宫闱旧案？这是……”

    “有人想用母妃的事做文章。”初颜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三哥可记得，母妃当年是怎么去的？”

    承睿沉吟：“我那时还小，只记得宫里突然宣布宸妃娘娘病逝，父皇悲痛欲绝，罢朝三日。后来……后来就很少有人提起了。”

    “我查过太医院的记录。”初颜从书案抽屉取出一本旧册，“母妃从发病到去世，恰好三个月。症状是风寒咳嗽，日渐虚弱。但蹊跷的是，记录上开的药方，都是温补之剂，按理说不至于……”

    “皇妹怀疑有人下毒？”

    “不是怀疑，是肯定。”初颜翻开册子某一页，“你看这里，母妃去世前三天，太医院院判周永昌亲自诊脉，开的方子里有一味‘龙涎香’。但这味药，与母妃当时服的另一味‘茯苓’相克，会导致心悸气短。”

    承睿皱眉：“周永昌是老太医，怎会犯这种错误？”

    “不是错误。”初颜冷笑，“周永昌是魏国公的远房表亲。而魏国公……与慕容青有勾结。”

    书房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兄妹二人凝重的脸。

    “皇妹打算怎么办？”良久，承睿问。

    “三月初三，我会去红叶寺。”初颜收起册子，“但不是独往。三哥，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查周永昌。他三年前已致仕回乡，老家在青州。我要知道他这些年的动向，尤其是与什么人来往。”

    “第二，查二十年前伺候母妃的宫人。我记得有个叫翠娥的宫女，母妃去世后不久就出宫了，说是回乡嫁人。找到她。”

    “第三，”初颜顿了顿，“查父皇……查父皇在母妃去世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承睿一惊：“皇妹怀疑父皇？”

    “不是怀疑，是排除。”初颜眼神复杂，“三哥，如果……如果母妃真是被人所害，而父皇知情甚至默许，那我们该怎么办？”

    承睿沉默。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让人不敢细想。

    “不会的。”他终于说，“父皇对宸妃娘娘的感情，宫里人都知道。他不可能……”

    “但愿如此。”初颜望向窗外，月色清明，“但真相如何，总要查个明白。母妃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承睿点头：“好，我这就去办。但皇妹，红叶寺之约，太危险。我派暗卫跟着你。”

    “不，对方要求独往，定有防范。”初颜摇头，“但我自有准备。三哥放心。”

    送走承睿，初颜唤来张猛——他已从凉州调回，任禁军副统领。

    “张将军，三月初三，西山红叶寺，你带一百精锐，提前一日埋伏在寺周围。记住，要便衣，要分散，不能让人察觉。”

    “末将领命。”张猛犹豫，“公主，若对方有埋伏……”

    “那就拔掉。”初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正月二十，承睿那边传来消息：周永昌找到了，就住在青州乡下，但三日前突然“暴病身亡”。去查的人晚了一步，只看到一座新坟。

    “灭口。”初颜接到密报，毫不意外，“对方动作很快。翠娥呢？”

    “翠娥也找到了，在幽州一个小镇，开豆腐坊为生。但……”承睿声音低沉，“她不肯说。一见我们的人就跑，躲起来了。”

    “那就继续找。”初颜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父皇那边，承睿查得很小心。从老太监、老宫女口中零碎打听，拼凑出一些信息：宸妃去世前三个月，确实与雍帝发生过几次争执，内容不详。但雍帝并未冷落她，反而去宸妃宫里的次数更多了。

    “争执……”初颜喃喃，“母妃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红脸。她会为什么事与父皇争执？”

    线索太少，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二月初，红焰薯推广进入关键期。初颜每日忙于政务，接见各州府官员，听取汇报，调整方案。但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拿出那封信，看着那朵梅花出神。

    彩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公主，您这样熬下去，身子受不住的。要不……要不告诉皇上？”

    “不能告诉父皇。”初颜摇头，“若真涉及宫闱旧案，父皇知道了反而难办。这件事，只能我们兄妹自己查。”

    “那三月初三之约……”

    “我会去的。”初颜将信收好，“该来的总会来。”

    二月十五，边关传来捷报：北疆林震将军大破草原联军，歼敌三万，俘虏白狼部首领。消息传回，朝野欢腾。

    雍帝在朝会上大加封赏，同时宣布：红焰薯已在北疆试种成功，今年将在全国推广。

    退朝后，初颜被单独留下。

    御书房里，雍帝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颜儿，你瘦了。政务虽忙，也要顾惜身子。”

    “谢父皇关心，儿臣无碍。”初颜行礼，“倒是父皇，近日气色似乎不太好……”

    雍帝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颜儿，朕今日留你，是有件事想问你。”

    “父皇请讲。”

    “你母妃……去世二十年了。”雍帝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你可曾怨过朕？”

    初颜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父皇何出此言？母妃病逝，乃天意，儿臣怎会怨父皇？”

    “不，你该怨的。”雍帝苦笑，“是朕……是朕没保护好她。”

    他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那年北方大旱，流民遍地。你母妃建议开仓放粮，朕却担心动摇国本，没有同意。她与朕争执了几次，后来……后来就病了。”

    初颜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太医说只是风寒，但吃了药总不见好。”雍帝转过身，眼中含泪，“朕急了，换了好几个太医，甚至贴皇榜招民间神医。但都没用……她就那样一天天瘦下去，最后……”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初颜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失态，心中五味杂陈。

    “父皇，母妃的病……真的只是风寒吗？”

    雍帝猛地抬头：“颜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初颜犹豫片刻，还是取出那封信：“有人约儿臣三月初三去红叶寺，说事关二十年前宫闱旧案。”

    雍帝接过信，看到那朵梅花，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梅……梅花……”他喃喃道，“是她……她还活着？”

    “谁？”初颜追问，“父皇，这梅花印记的主人是谁？”

    雍帝跌坐在龙椅上，良久才道：“你母妃有个双生妹妹，叫苏婉儿。她们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唯有你母妃眉心有颗朱砂痣，婉儿没有。”

    双生妹妹？初颜从未听人提起过。

    “婉儿……她怎么了？”

    “她……”雍帝闭上眼睛，“她恨朕。当年朕与你母妃相识时，婉儿也喜欢朕。但朕心中只有你母妃一人。后来你母妃入宫，婉儿就离家出走，不知所踪。朕派人找过，但一直没有消息。”

    “那这封信……”

    “这梅花印记，是婉儿的。”雍帝睁开眼，眼中满是痛苦，“她擅画梅，画的梅花栩栩如生，还会用特制的胭脂砂作印。这印记……定是她的。”

    初颜心中翻江倒海。母妃的双生妹妹，恨父皇入骨，隐姓埋名二十年，如今突然出现……她要做什么？

    “父皇，儿臣该去吗？”

    “去。”雍帝坚定地说，“朕跟你一起去。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了。”

    “可是对方要求儿臣独往……”

    “那就明里独往，暗里护卫。”雍帝站起身，重新恢复帝王威严，“朕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三月初三，西山红叶寺。

    虽名红叶，但初春时节，山上只有零星嫩绿。寺庙建在半山腰，古木参天，清幽寂静。

    初颜只带彩云一人，乘一顶青呢小轿上山。她今日特意穿了母妃生前最爱的月白色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金步摇。

    轿子在寺前停下。一个小沙弥迎出来：“施主可是初颜公主？有位女施主在后山梅林等候。”

    “带路。”

    后山果然有一片梅林，此时梅花已谢，但枝头还残留着零星花瓣。林中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来路，一身青衣，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身。

    初颜呼吸一窒——那张脸，与记忆中母妃的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心没有朱砂痣，眼神也冷冽得多。

    “像，真像。”青衣女子打量着初颜，“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是……婉儿姨娘？”初颜行礼。

    苏婉儿冷笑：“姨娘？我可当不起。初颜公主，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愿闻其详。”

    “她是被毒死的。”苏婉儿一字一顿，“下毒的人，是你父皇最宠爱的李贵妃。而你的父皇……知情。”

    初颜浑身一震：“不可能！”

    “不可能？”苏婉儿从怀中取出一本旧册子，“这是当年太医院的秘密记录，我从周永昌那里偷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宸妃苏氏，中‘断肠草’之毒，毒发需三月。而开这味药的人，是李贵妃的兄长，时任太医院副院判李德全。”

    她将册子扔给初颜：“你自己看！”

    初颜翻开，果然看到相关记录。她的手在颤抖：“那父皇……”

    “你的父皇？”苏婉儿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为了平衡后宫，为了不让李家势大，选择了默许！用我姐姐的命，换朝廷的安稳！这就是你敬爱的父皇！”

    “不……不会的……”初颜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颜儿，她说得不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雍帝从梅林深处走出，身后跟着承睿和张猛等护卫。他走到初颜身边，看着苏婉儿：“婉儿，二十年了，你还是如此偏激。”

    苏婉儿看到雍帝，眼中迸出仇恨的火光：“李崇！你还有脸来见我姐姐？！”

    “朕为何没脸？”雍帝平静地说，“婉儿，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你以为周永昌给你的是真记录？”

    他示意承睿，承睿呈上另一本册子：“姨娘，这是从太医院密档中找出的原始记录。您那本，是被人篡改过的。”

    苏婉儿一愣，夺过册子翻阅。越看脸色越白：“这……这不可能！周永昌说……”

    “周永昌是魏国公的人，魏国公与慕容青勾结，想利用你搅乱朝堂。”雍帝叹道，“婉儿，你被利用了。”

    原来，真正的记录显示：宸妃确实中毒，但下毒者并非李贵妃，而是当时一个失宠的嫔妃。那嫔妃嫉妒宸妃得宠，买通太医下毒。雍帝发现时，宸妃已毒入骨髓，无力回天。

    “那嫔妃呢？”苏婉儿颤声问。

    “朕赐了她白绫。”雍帝眼中闪过痛楚，“李德全确实开了不该开的药，但那是被人胁迫。朕念他多年侍奉，只将他革职流放。至于周永昌……他才是真正的主谋之一，受魏国公指使，要害的不仅是宸妃，还有朕。”

    真相大白。苏婉儿瘫坐在地，泪如雨下：“姐姐……姐姐……我错了……我错怪你了……”

    雍帝看着她，眼中也有泪光：“婉儿，朕知道你恨朕。但朕对你姐姐的心，天地可鉴。这些年，朕无一日不思念她。”

    初颜扶起苏婉儿：“姨娘，母妃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我们自相残杀。您回来吧，京城才是您的家。”

    苏婉儿摇头：“不，我没脸回去。我错怪了皇上二十年，还差点害了你……我……”

    “姨娘没错。”初颜握住她的手，“您只是太爱母妃了。就像我，就像父皇，我们都爱她。所以，我们才要一起查出真正的凶手，告慰母妃在天之灵。”

    苏婉儿看着初颜，又看看雍帝，终于点头：“好……我回来。但我不住宫里，我在宫外找个清净地方，偶尔……偶尔去看看姐姐的陵墓就好。”

    “准。”雍帝道，“婉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

    梅林中，三人相视，恩怨随风而散。

    但初颜心中清楚，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魏国公虽死，他的党羽还在。周永昌虽灭口，但线索不会断。

    她要查，一定要查到底。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真相。

    为了母妃，为了所有被阴谋埋葬的冤魂。

    下山时，夕阳西下，将西山染成一片金黄。

    初颜回头看了眼红叶寺，寺钟悠悠，在山谷间回荡。

    这一局，她赢了。

    但下一局，已经开始。

    而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

    因为她是初颜，是苏婉儿的外甥女，是雍帝的女儿，是大雍的镇国公主。

    她的肩上，担着过去，也担着未来。

    路还长，但她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