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斩邪录。
第一章荒村鬼哭……
丙午年,秋。
连绵阴雨已经缠上青溪县半月有余,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这片山坳里的村落彻底吞没。
李峰背着半旧的青布包袱,脚下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每一步都陷得极深。他今年二十有三,眉目清俊,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浅麦色,腰间系着一根暗红色丝绦,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八卦镜,镜面虽已泛出古旧铜绿,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是茅山第三十八代俗家弟子,师父道号玄清子,三年前坐化仙去,临终前只交代他一句话:“持正道,斩妖邪,莫负茅山威名。”
这三年,李峰走遍大江南北,见过荒坟厉鬼,见过宅院凶煞,也见过被怨气缠上的无辜百姓。他本事不算顶尖,却胜在心性纯良,茅山正宗符箓、步法、咒诀,一招一式都练得扎实,从无半分投机取巧。
此次前来青溪县,是因为三日前收到一封辗转而来的求救信,信上字迹潦草,血迹斑斑,只写了短短几行:“青溪县,落魂村,全村死人,夜夜鬼哭,求道长救命。”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血指印。
李峰一路打听,才知道落魂村藏在青溪山最深处,偏僻闭塞,极少与外界往来。半个月前开始,有进山砍柴的樵夫路过,夜里总能听见村子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像是女人,又像是孩童,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有人壮着胆子靠近村口,只看见家家户户房门大开,屋内蛛网密布,桌椅翻倒,锅碗碎了一地,却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活人,好像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有人说村子触怒了山灵,有人说闹了厉鬼,还有老人摇头叹息,说那是勾魂鬼在索命。
李峰赶到落魂村村口时,已是黄昏。
雨丝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村口立着两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扭曲狰狞,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鬼手,树皮剥落,露出浸透,垂落下来,如同淋漓的血条。
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带着浓重的腐臭、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死人的味道。
李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八卦镜上,指尖刚一触碰,镜面便微微发烫,一股微弱的灵气顺着指尖传入体内——这是凶煞之气太重,法器自动示警。
“好重的阴气。”
李峰低声自语,从包袱里取出三枚淡黄色的镇阴符,指尖捏诀,口中低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阴邪退散!”
指尖一弹,三枚镇阴符无风自动,轻飘飘落在村口三个方位,符纸一沾地面,立刻燃起淡蓝色的灵火,转瞬燃尽,只留下三道淡淡的金光痕迹。
阴气顿时被压制了几分,周围那种刺骨的阴冷,减弱了少许。
李峰握紧背上的桃木剑,剑身是百年以上老桃木心所制,刻满了细密的茅山符文,剑鞘古朴,握在手中沉稳有力。
他一步步走进村子。
落魂村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黄土夯成的墙壁大多坍塌,屋顶漏雨,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烂掉的衣物、变形的铁锅,墙角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踩上去黏腻湿滑。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歪歪扭扭,有的只剩下半截门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凝视着外人的眼窝。
整个村子死寂一片,除了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声响。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那种静,是死一般的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
李峰走到村子中央的老井边。
那是一口青石垒成的古井,井口半人高,井沿光滑,显然常年有人使用。可此刻,井口周围布满了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井内深不见底,黑沉沉一片,连一丝水光都看不到。
他俯身靠近井口,刚要细看,突然——
“呜……哇……”
一声尖锐又凄厉的啼哭,猛地从井底炸响!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冷,直接扎进李峰的耳朵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李峰心头一凛,猛地后退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剑柄上。
井底的啼哭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一点点爬上来。
阴冷的风从井口狂涌而出,带着浓烈的尸臭与霉味,吹得李峰衣袍猎猎作响,脸上如同被冰刀刮过。
他凝神望去,只见井底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双惨白的小手。
那手小得可怜,皮肤皱缩,指甲漆黑细长,死死抠着青石井壁,一点点向上挪动。紧接着,一颗小小的头颅冒了出来,头发稀稀疏疏,脸色青紫,双眼紧闭,嘴巴张到极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是一个死婴。
可它的皮肤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姿势。
“阴灵作祟,还敢放肆!”
李峰低喝一声,指尖迅速捏起雷诀,口中诵起茅山驱邪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阳气护体,百鬼回避!”
一道淡金色的阳气从他指尖迸发,直射井口。
那死婴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瞬间缩了回去,井底的啼哭戛然而止,只剩下冰冷的阴风,还在不断往外喷涌。
李峰眉头皱得更紧。
只是一个井底阴灵,便有如此怨气,这村子里的东西,绝不简单。
他刚要转身继续探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李峰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破败的房屋,歪斜的门框,和漫天飘落的冷雨。
可那脚步声,明明就在身后,距离他不足三步。
他屏住呼吸,运转体内真气,双眼微微眯起,动用了茅山望气术。
视线之中,整个村子被一层厚重的黑灰色阴气笼罩,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缓缓凝聚,黑气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
长发垂地,身穿红衣,身形佝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李峰缓缓拔出桃木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桃木本属阳,此刻遇邪,自动泛起淡淡的金光。
“何方阴魂,在此滞留?若有冤屈,可言明,贫道可为你超度,若执意作恶,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声音清朗,带着茅山弟子的正气,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
回应他的,不是回答,而是一阵轻柔又诡异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女人的笑声,软糯、低沉,却带着刺骨的阴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仿佛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这个声音。
“道长……你来了……”
“陪我们……留下来吧……”
“别走了……永远……留下来……”
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分不清源头,只觉得那声音就贴在耳边,带着冰冷的气息,吹得后颈汗毛倒竖。
李峰握紧桃木剑,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稳如泰山,周身阳气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装神弄鬼!”
他左手捏符,右手持剑,一步步朝着那团黑气走去。
黑气之中,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大红嫁衣,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和青紫的嘴唇,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尖又长,漆黑如墨。
她的脚,没有沾地。
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离地三寸,裙摆无风自动,拖出一串漆黑的水渍,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是红衣厉鬼。
厉鬼之中,最凶煞、最暴戾、怨气最重的一种。
通常是含恨而死,心有滔天怨念,执念不散,化作厉鬼,以活人生气为食,嗜血残暴,毫无人性可言。
李峰心中一沉。
一个落魂村,井底死婴,红衣厉鬼,全村人消失无踪……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这村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已经化作吃人的凶煞,等着他自投罗网。
红衣女鬼缓缓抬起头,遮脸的长发之下,终于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看着李峰,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黑牙。
“道长……你走不了了……”
“这里的人……都走不了了……”
“你……也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落魂村,突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尖叫声、求救声!
男人的哀嚎,女人的痛哭,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叹息……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千万只鬼手,死死攥住李峰的心脏,pullghitotheendlessabyssofterror.
雨,下得更大了。
黑暗中,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墙壁里、从地下、从屋顶,缓缓伸了出来。
第二章阴宅血影
李峰周身阳气暴涨,桃木剑横在胸前,八卦镜悬于头顶,垂下淡淡金光,将那些靠近的阴寒气息一一挡开。
耳边的鬼哭狼嚎越来越响,仿佛无数冤魂围在身边,对着他嘶吼哭泣,浓烈的怨气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这是厉鬼惯用的手段——幻音迷魂。
以无数冤魂的怨念化作声音,扰乱人心神,一旦心神失守,立刻会被厉鬼趁虚而入,吸干阳气,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
李峰自幼修习茅山心法,心志坚定,此刻紧闭双唇,一心默念茅山静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心中杂念尽去,耳边的幻音渐渐减弱,那些凄厉的哭喊,再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红衣女鬼见迷魂无效,漆黑的双眼闪过一丝戾气,尖啸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红影,朝着李峰直扑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猩红的残影,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李峰早有准备,脚下七星步一踏,身形灵巧避开,同时桃木剑反手一斩,口中低喝:“茅山正法,斩邪除祟!”
桃木剑带着纯阳之气,斩在女鬼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瞬间炸开一道浅痕,阴气四散。
一击落空,女鬼转身再次扑来,十根漆黑的指甲暴涨数寸,如同锋利的鬼爪,直抓李峰面门。
爪风凌厉,带着刺骨的阴冷,若是被抓中,立刻会阴气入体,筋脉受损。
李峰不慌不忙,左手从包袱里甩出一枚阳火符,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团淡红色的火焰,精准砸向女鬼胸口。
“滋啦——”
鬼身与阳火接触,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女鬼惨叫一声,身形被迫后退,胸口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黑烟滚滚。
“道长……我要你死!”
女鬼彻底暴怒,周身黑气暴涨,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地面上结出厚厚的白霜,屋檐下垂下的雨滴,在半空中直接冻结成冰。
她双手一挥,无数惨白的人手从地下破土而出,朝着李峰抓来。那些人手皮肤青紫,指甲发黑,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正是落魂村消失的村民。
他们已经不是活人,而是被女鬼操控的行尸。
“孽障!竟敢操控村民尸身,罪无可赦!”
李峰眼神一冷,不再留手。他将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快速捏诀,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黄色符纸,指尖翻飞,瞬间叠出七枚镇尸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
七枚镇尸符同时飞出,精准贴在最前面的七具行尸额头。
符纸一贴,行尸瞬间僵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从七窍涌出,随后轰然倒地,再也不动分毫。
可女鬼操控的行尸,远不止这些。
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行尸从房屋里、从墙角后、从柴堆里爬出来,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嘴角流着黑血,一步步朝着李峰围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红衣女鬼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残忍与快意。
“杀了你……把你也变成它们的一员……永远留在落魂村……”
李峰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他知道,今日不斩了这红衣厉鬼,不仅自己走不了,日后若有外人误入此地,必定也是死路一条。
他拔出地上的桃木剑,左手捏雷诀,右手持剑,周身阳气运转到极致,口中诵起茅山斩鬼咒:
“仰请太上,速降威灵,天兵天将,诛斩邪精!”
“此剑一挥,万鬼伏藏,此符一贴,妖孽消亡!”
咒语落下,李峰身形一动,主动冲入尸群之中。
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纯阳金光,斩在行尸身上,黑血四溅,行尸瞬间倒地不起。他步法灵动,避开尸爪攻击,符纸不断甩出,阳火、镇尸、驱邪,三种符箓交替使用,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行尸数量太多,杀之不尽,而且女鬼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李峰渐渐感觉到体内真气消耗过快,呼吸微微急促。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
必须先解决红衣女鬼!
他目光一凝,看准机会,猛地甩出三枚阳火符,逼退身前尸群,随后脚下七星步全力施展,身形如箭,直扑半空中的红衣女鬼!
“受死吧!”
桃木剑高举,金光暴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斩女鬼头顶。
红衣女鬼没想到他突然强攻,惊呼一声,连忙挥手放出黑气抵挡。
黑气与金光碰撞,发出一声巨响,气浪四散,周围的行尸被震飞出去。
李峰趁势逼近,桃木剑抵住女鬼胸口,八卦镜从腰间飞出,悬在女鬼头顶,镜面金光大放,照得女鬼浑身冒烟,惨叫不断。
“啊——!”
“别照我……快拿开……!”
女鬼在金光中痛苦挣扎,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身上的黑气不断消散,红衣开始褪色,露出
她的脸,在金光下彻底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面色青紫,双眼空洞,嘴角撕裂到耳根,脸上布满黑色的尸斑,额头有一个巨大的血洞,显然是被人重击而死。
“你……到底是谁?为何死在落魂村,害了全村百姓?”李峰沉声问道。
女鬼在金光中痛苦嘶吼,怨气与恨意交织,发出凄厉的声音:
“我恨……我好恨……!”
“他们都该死……全村的人……都该死!”
“是他们……是他们把我扔进井里……是他们活埋了我……!”
“我要报仇……我要他们全都给我陪葬!”
话音落下,女鬼突然发出一声绝望而暴戾的尖啸,周身残存的怨气瞬间爆发,身形猛地膨胀,竟然要自爆魂飞魄散,与李峰同归于尽!
李峰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留手。
他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按在桃木剑上,口中暴喝一声:
“茅山正法,太上敕令,斩!”
精血融入桃木剑,金光暴涨数倍,剑身如同烈日一般,狠狠刺入女鬼心口。
“噗——”
一声轻响。
红衣厉鬼的身形在金光中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黑气,随风散去,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笼罩在落魂村上空的厚重阴气,瞬间散去大半。
周围的行尸,失去了操控,纷纷轰然倒地,再也不动。
耳边的鬼哭狼嚎,彻底消失。
雨,还在下,却不再阴冷刺骨。
李峰松了一口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土墙,微微喘息。刚才一战,真气消耗巨大,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红衣女鬼说,是村民把她扔进井里,活埋了她。
井底,还有那个死婴阴灵。
全村人的消失,也绝非女鬼复仇那么简单。
他擦去脸上的雨水,朝着那口古井走去。
古井依旧漆黑幽深,井口周围的黑渍,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更加刺眼。
李峰站在井边,低头望去。
井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浓烈的阴冷气息,不断往上涌。
他取出一枚照明符,捏诀点燃,扔进井里。
淡白色的光芒照亮井底。
看清井底景象的那一刻,即便是李峰见过无数凶煞,也忍不住心头一紧,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井底,堆满了白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白骨之间,还夹杂着破烂的衣物、破碎的首饰,和一件早已发黑的红色嫁衣。
而在所有白骨的最中央,躺着一具小小的婴儿尸骨,尸骨旁边,压着一块染血的青石板。
青石板上,刻着一行字。
李峰凝神细看,一字一句,读了出来。
“王氏女,通奸生子,秽乱村规,沉井赎罪,永世不得超生。”
第三章沉井冤屈
雨水顺着李峰的发梢滴落,砸在青石井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井底的白骨在照明符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死白色,那件发黑的红衣嫁衣,缠在白骨之间,像一摊凝固的血。
李峰终于明白。
红衣女鬼,名叫王氏。
她并非被村民无端杀害,而是被扣上了“通奸生子”的罪名,被全村人活活沉进井里,生生淹死。
而她身边的婴儿尸骨,就是她刚出生的孩子。
一尸两命。
难怪怨气如此之重,化作最凶的红衣厉鬼,回来屠尽全村。
李峰弯腰,捡起井边一块碎石,在井沿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井内回荡。
片刻之后,井底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呜……哇……”
还是那个死婴阴灵,没有彻底消散。
李峰没有出手镇压,而是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悲悯:“我知道你含冤而死,你母亲也已魂飞魄散,恩怨已了,不必再滞留人间,徒增痛苦。”
“贫道愿为你超度,送你入轮回,转世投胎,做个平安康健的孩子。”
井底的啼哭,渐渐小了下去。
那股阴冷的气息,不再充满暴戾,反而多了一丝委屈与无助。
李峰从包袱里取出超度经文,盘膝坐在井边,不顾地面泥泞冰冷,轻声诵念起来。
“太上敕赦,超度孤魂,三途路静,九幽夜明……”
经文清朗,带着温和的阳气,一点点抚平井底的怨气。
照明符的光芒下,婴儿尸骨轻轻颤动,一缕淡白色的微弱魂气从尸骨上飘起,在井口盘旋片刻,似乎在向李峰行礼,随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彻底投入轮回。
井底最后一丝阴冷,也随之散去。
李峰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冤屈已平,厉鬼已斩,阴灵已度。
落魂村的事,本该到此为止。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氏被沉井,是因为“通奸生子”,可一个偏僻山村里的女子,真的是“秽乱村规”吗?全村人都消失无踪,真的只是被厉鬼所杀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村子最深处,一栋相对完整的青砖瓦房上。
那是村里最大的房子,应该是村长家。
李峰迈步走去。
房门虚掩,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屋内陈设还算完整,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瓷碗,墙角立着一个破旧的木柜,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
李峰弯腰捡起。
纸上是字迹工整的村规,还有一些账目记录,而最
信上的内容,让李峰瞳孔骤缩。
“族长,王氏腹中之子,并非奸生子,实为……”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被一团漆黑的血迹覆盖。
李峰心头一震。
真相,根本不是村民说的那样!
王氏没有通奸,她是被冤枉的!
他继续在屋内翻找,在木柜最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
木盒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信纸和一块半块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李”字,碎裂成两半,显然是被人强行摔断。
而那些信纸,是村长的亲笔日记,记录了落魂村,最黑暗、最血腥的真相。
李峰一页一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指尖微微颤抖。
真相,比厉鬼杀人,还要恐怖。
王氏,是邻村嫁过来的女子,温柔善良,貌美贤惠,嫁给村里的老实青年李根生,夫妻和睦。可结婚一年,李根生上山砍柴,不幸坠崖身亡。
王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安分守己,从不多言,一心侍奉公婆。
可半年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在封闭落后的落魂村,寡妇怀孕,便是天大的丑闻。
村长与村里几个长辈,早就觊觎王氏的美色,多次调戏不成,便心生歹意,趁机污蔑她通奸,败坏门风。
所谓的“奸夫”,根本是子虚乌有。
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龌龊心思,为了维护所谓的“村规”,为了堵住外人的嘴,硬生生给王氏安上了罪名。
王氏苦苦哀求,解释孩子是丈夫死后才怀上,是丈夫的遗腹子,可根本没人信。
村长等人,怕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召集全村村民,以“秽乱村规”为由,将刚刚生下孩子的王氏,连同一刚出生的婴儿,一起绑起来,扔进了村口的古井,再用青石板封住井口,活活将母子二人淹死。
日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充满恐惧:
“她化作鬼了……夜夜来找我们……孩子的哭声……就在耳边……”
“我们错了……不该杀她……”
“全村人,都要死……都要死……”
后面,是大片的血迹。
李峰握紧手中的日记,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
红衣厉鬼复仇,屠尽全村,看似残暴,实则,是这些村民罪有应得。
他们愚昧、残忍、自私、冷血,为了掩盖谎言,亲手害死了两条无辜的性命。
一尸两命,沉井而死,永世不见天日。
这样的滔天怨气,化作厉鬼,理所当然。
李峰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茅山弟子,斩妖除魔是本分,可今日,他却无法对这厉鬼产生半分憎恶,只有满心的悲悯。
错的,从来不是含冤而死的王氏,而是这人心,这愚昧,这残忍。
他将日记和玉佩收好,决定离开落魂村后,将真相公之于众,还王氏一个清白。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窗外,突然又刮起一阵阴冷的风。
一股比红衣女鬼还要厚重、还要恐怖的阴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村长家。
屋内的温度,再次骤降。
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
黑暗,吞噬一切。
李峰猛地转身,桃木剑横在胸前,眼神警惕到极点。
不对!
红衣厉鬼已灭,阴灵已度,怨气已消,怎么还会有这么重的阴气?
而且这阴气……冰冷、浑浊、充满死气,不是厉鬼,不是阴灵,而是……
尸气!
极其纯正、极其凶煞的尸气!
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缓慢、僵硬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一步一步,从屋外走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动。
那不是人的脚步。
那是……僵尸的脚步。
第四章血尸出世
李峰背靠墙壁,桃木剑金光内敛,凝神戒备。
村长家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
雨还在下,雨水打在黑影身上,却没有半点湿润,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尸气弹开。
黑影慢慢走进屋内。
李峰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是一具身高近七尺的男尸,身穿黑色寿衣,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僵硬如铁,肌肉紧绷,周身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全身。
它的双眼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赤红,如同燃烧的血火,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口水滴落,落在地面上,“滋啦”一声,腐蚀出细小的黑洞。
最恐怖的是,它的额头,贴着一张早已发黑发霉的黄符,符纸破碎,只剩下半截,显然是镇压用的符篆,已经失效。
是血尸。
茅山典籍记载,尸有九品,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血尸。
血尸,位列九品之上,集天地怨气、死气、尸气于一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力大无穷,嗜血残暴,一旦出世,必定血流成河,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比红衣厉鬼,还要恐怖十倍!
李峰心脏狂跳。
落魂村怎么会有血尸?!
血尸目光锁定李峰,赤红的双眼闪过一丝暴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吼——”
声音震得屋内灰尘簌簌落下,李峰只觉得耳膜剧痛,体内真气一阵紊乱。
他来不及多想,血尸已经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符合僵尸僵硬的形象,巨大的手掌带着腥风,直抓李峰头颅,爪风凌厉,若是被抓中,立刻头颅粉碎。
李峰脚下七星步一踏,险之又险避开,同时桃木剑全力斩出,金光砸在血尸肩膀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桃木剑斩在血尸身上,竟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肤都没有破开!
纯阳桃木剑,竟然伤不到它分毫!
李峰心中大惊。
好强的尸身!
血尸被攻击,更加暴怒,转身一拳砸出,拳风呼啸,直奔李峰胸口。
李峰来不及避开,只能双臂交叉格挡。
“砰!”
一声闷响。
李峰如同被巨石砸中,身体瞬间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青砖墙上,墙壁轰然开裂,他一口鲜血喷出,胸口剧痛难忍,手臂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体内真气紊乱,八卦镜光芒黯淡,桃木剑也险些脱手。
差距太大了。
红衣厉鬼他尚能一战,可面对这刀枪不入的血尸,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血尸一步步走近,赤红的双眼盯着倒地的李峰,嘴角流着腐蚀性的口水,发出兴奋的嘶吼。
它要生吃了这个闯入它领地的活人。
李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胸口剧痛,真气滞涩,根本无法动弹。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血尸,心中第一次生出绝望。
难道我李峰,今日就要死在这里,成为血尸的食物?
师父临终的嘱托,茅山的威名,还没来得及发扬光大,就要葬身于此?
不!
我不能死!
李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同时双手捏起茅山最禁忌的阳雷诀!
这是燃烧自身阳气,强行引动天地阳气,化作雷法,威力无穷,可对自身损伤极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阳雷降世,诛灭血尸!”
精血融入诀印,天空之中,竟然隐隐传来雷声。
漫天阴雨之中,一道淡金色的雷电,顺着诀印,落在李峰指尖,直奔血尸而去!
阳雷至阳至刚,正是一切阴邪尸怪的克星。
血尸感受到致命威胁,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转身想要躲避,可已经晚了。
“轰!”
雷电狠狠砸在血尸身上。
黑烟滚滚,焦臭弥漫。
血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被炸得后退数步,胸口出现一个焦黑的伤口,黑色的尸血汩汩流出。
有效!
李峰心中一喜,可下一秒,体内阳气疯狂流失,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再也无法维持诀印。
阳雷诀,只能施展一次。
而血尸,只是受了伤,并没有死。
它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充满了杀意,身上的焦黑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自愈能力!
李峰彻底绝望。
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能自愈,这血尸,根本就是不死之身。
血尸一步步走近,巨大的手掌高高举起,要将李峰彻底捏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峰突然想起了村长日记里的一句话。
“村后乱葬岗,百年老坟,葬初代村长,镇村之宝,不可轻动……”
镇村之宝?
李峰目光一闪,猛地想起刚才在木盒里看到的那半块玉佩。
他立刻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刻着“李”字的羊脂白玉。
玉佩一出,淡淡的白光散发出来,血尸靠近的脚步,竟然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畏惧,身体微微颤抖,不敢再上前半步。
有用!
这玉佩,是克制血尸的关键!
李峰强撑着身体,举起玉佩,一步步朝着血尸走去。
玉佩白光越来越盛,血尸不断后退,嘶吼声中充满了恐惧,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暴戾。
李峰终于明白。
这血尸,就是落魂村初代村长,死后葬在村后乱葬岗,常年吸收地底阴气,又被王氏母子的怨气引动,破坟而出,化作血尸。
而那半块玉佩,是当年茅山先辈赐予落魂村的镇邪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村里,一半随初代村长下葬,用来镇压尸气。
如今玉佩合一,便能克制血尸。
李峰手持玉佩,口中诵起茅山镇尸咒:
“玉清授道,妙气凌云,上清真人,镇守天门,敕封此印,镇压邪魂!”
白光暴涨,将血尸彻底笼罩。
血尸在白光中痛苦挣扎,身上的黑纹不断消散,赤红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身上的尸气一点点褪去,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后轰然倒地。
青黑色的皮肤渐渐变得苍白,尖利的獠牙缩回,狂暴的尸气彻底消散,重新变回一具普通的尸骨。
百年血尸,终于被镇压。
李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第五章茅山正道
不知过了多久,李峰在一阵温暖的阳光中醒来。
雨,已经停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落魂村,驱散了所有阴冷与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再也没有半分尸气与怨气。
他躺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身上盖着一件干燥的布衣,胸口的剧痛减轻了许多,体内真气虽然虚弱,却已经慢慢恢复。
身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青溪县里的老郎中,背着药箱,正在给他包扎伤口。
“道长,你醒了。”老郎中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昨日有村民进山,看到你倒在村里,连忙把我叫来,你可算醒了。”
李峰微微点头,声音沙哑:“老人家,这村子……”
“哎,”老郎中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落魂村的事,县里早就传开了,只是没人敢来。昨日你斗法的动静,山下都能听见,等我们赶来时,阴气都散了,你倒在地上,昏死不醒。”
李峰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落魂村依旧破败,却不再恐怖,阳光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凉。
井底白骨,屋内血迹,满地尸骸,都在诉说着曾经的黑暗与冤屈。
他起身,对着老郎中微微拱手:“有劳老人家。”
随后,他取出村长的日记和那半块玉佩,交给老郎中:“老人家,落魂村的真相,都在这日记里,麻烦您转告县里,还那王氏女子一个清白。”
“她并非通奸生子,而是被村民冤枉,含冤沉井,一尸两命,厉鬼复仇,血尸出世,都是这愚昧残忍种下的恶果。”
老郎中接过日记,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重,连连叹息:“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可怜的女子,可怜的孩子……”
“道长放心,我一定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李峰点了点头。
心愿已了。
他走到村口,将红衣女鬼的嫁衣、婴儿的尸骨、井底的白骨,一一收敛,在村后选了一处向阳之地,好好安葬,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
“含冤王氏母子之墓。”
他跪在墓前,轻声诵经,为她们彻底超度,愿她们来世,生在平安之家,再无苦难,再无冤屈。
做完这一切,李峰背起包袱,握紧桃木剑,转身离开落魂村。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一路,他斩厉鬼,度阴灵,镇血尸,揭开了人性最黑暗的真相,也守住了茅山弟子的正道。
他终于明白师父的话。
茅山弟子斩妖除魔,斩的不是所有阴魂,而是作恶的邪祟;除的不是所有冤屈,而是害人的凶煞。
真正的正道,不是一味斩杀灭世,而是心怀悲悯,坚守正义,分清善恶,明辨是非。
鬼有冤屈,可度。
人若作恶,难饶。
李峰一步步走下山,背影坚定,目光清澈。
前路漫漫,妖邪未尽。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持茅山正法,守人间正道,斩世间邪祟,护百姓平安。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茅山道士李峰,江湖路远,斩邪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