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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5章 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挺直……
    半个月后,嬴娡辞别了家人。

    

    临行那日,赵乾送她到府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说:“早些回来。”姒儿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娘,你去多久?”嬴娡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蛋:“很快,阿娘给你带好吃的。”姒儿便笑了,松开手,冲她挥手。嬴娡站起身,目光在赵乾脸上停了一瞬,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南行,走了大半个月,过了几道关隘,渐渐进入了傣越的地界。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嬴娡掀开车帘往外看,满眼都是苍翠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空气湿润润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中原的风光截然不同。

    

    凌霜骑马走在车旁,低声说:“东家,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玥王的封地了。”

    

    嬴娡“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她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心里想着到了之后该如何行事。她是打着考察农事的旗号来的,先去农事司的驻地看看,再去拜访玥王——毕竟这片地界,是玥王说了算。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东家!”凌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前面有情况。”

    

    嬴娡掀开车帘,顺着凌霜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的山坳里,尘烟滚滚,隐约能听见哭喊声和刀兵相接的声响。她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凌霜已经带着几个护卫纵马冲了过去。嬴娡让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自己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往前看。

    

    不多时,凌霜回来了,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红衣,歪歪斜斜地趴在马背上,红衣上洇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是血。凌霜翻身下马,将那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路边的草地上。嬴娡走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前的衣襟被砍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是送亲的队伍,”凌霜在一旁说,“遭了山匪,死伤大半。我们去晚了。”

    

    嬴娡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她回头喊了一声:“孙医师!”随行的医师背着药箱小跑过来,蹲下查看伤势。翻眼皮,搭脉搏,看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东家,”孙医师抬起头,脸色很不好看,“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又耽搁了这么久……只怕是……”

    

    嬴娡看着他,没说话。

    

    孙医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小人尽力,但……希望不大。”

    

    嬴娡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瓷瓶,那里面装着几颗续命丸,是临行前从家中带出来的,一共只有三颗,是用极珍贵的药材炼制的,能吊住最后一口气,是救命的宝贝。她本来留着以防万一,可眼下……

    

    她看了一眼那女子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一眼远处山坳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嫁妆箱笼,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到孙医师面前。

    

    “给她服下。”

    

    孙医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他知道这药丸有多珍贵,东家一共只有三颗。可他没多说什么,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女子口中,又喂了些水,助她咽下。

    

    续命丸果然有奇效。不过片刻,那女子的脸色便从死灰转成了苍白,呼吸也稳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若有若无。孙医师又检查了一遍伤口,重新包扎,忙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命是保住了,”他说,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这伤势,少说也得养上两三个月。成亲是万万不能了。”

    

    嬴娡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女子还不能说话,只是微微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天空,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送亲队伍里还活着的人渐渐聚拢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跪在那女子身边哭成了一团。

    

    领队的嬷嬷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念叨:“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王妃伤成这样,怎么去玥王府……王爷那边怎么交代……”

    

    嬴娡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玥王府?”她问。

    

    那嬷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恩人有所不知,这是咱们送去玥王府和亲的……是未来的玥王妃啊……”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如今伤成这样,成亲是去不成了,王爷那边要怪罪下来,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嬴娡站在原地,看着那嬷嬷哭天抢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玥王。她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傣越的王储,据说长得极好看,人间绝色。她当时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那女子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嫁衣,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凌霜。”她唤了一声。

    

    凌霜走过来,垂手待命。

    

    嬴娡压低声音:“找个稳妥的地方,把这位……这位准王妃送去养伤。派几个可靠的人守着,务必保她平安。”

    

    凌霜应了,转身去安排。嬴娡又走到那嬷嬷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人家,你们王妃伤成这样,成亲是去不成了。可玥王府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那嬷嬷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可是……这怎么交代啊……”

    

    嬴娡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微微笑了笑。“我替她去。”

    

    那嬷嬷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嬴娡已经转身,朝那辆送亲的喜轿走去。喜轿还完好,只是落了些灰,轿帘上溅了几滴血迹。她弯腰钻进去,放下轿帘。

    

    凌霜办完事回来,不见东家,只看见送亲队伍的人一个个跪在地上,神色又惊又怕又感激,乱七八糟的。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喜轿的轿帘掀开了。

    

    嬴娡从里面探出头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嫁衣。那嫁衣是新的,压在箱底没来得及穿,红得鲜艳,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笼了一层霞光。她理了理袖口,冲凌霜笑了笑。

    

    “走吧,去玥王府。”

    

    凌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轿子重新上路,送亲的队伍捡起还能用的东西,搀着伤者,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山风从垭口灌过来,吹得轿帘猎猎作响。嬴娡靠在轿壁上,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摇晃,大红嫁衣在昏暗的轿厢里像一团火,明艳艳的,灼得人眼睛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和她平日里穿的衣裳都不一样。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期待。她来傣越,本来是为了农事,为了那些田、那些庄稼、那些投进去的真金白银。可现在,她却穿着别人的嫁衣,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荒唐。可这世上的事,哪一桩不荒唐?

    

    轿子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分,终于到了玥城。嬴娡掀开轿帘往外看,暮色中的城池比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气派。城郭连绵,屋舍俨然,街道宽阔整齐,两旁的店铺还在营业,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的目光越过城楼,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府邸上——玥王府。

    

    轿子在王府门口停下。门前已经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穿着讲究,气度不凡,想来是王府的管事。他迎上前来,朝喜轿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洪亮:“恭迎王妃——王妃一路辛苦——”

    

    身后的仆从齐齐跪倒,齐声高呼:“恭迎王妃——”

    

    嬴娡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呼声,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掀开轿帘,弯身走了出来。大红嫁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裙摆拖在地上,像一道流动的红霞。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巍峨的府邸,又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仆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

    

    管家上前,恭恭敬敬地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不疾不徐,裙摆轻轻拂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厅到了。

    

    管家在门口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王妃请,王爷在里面等候。”

    

    嬴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厅里灯火通明,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身姿挺拔,一袭紫衣,在满室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还有那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垂落在肩后。

    

    她迈步走了进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

    

    嬴娡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不是赵乾的温润,不是云舒影的清俊,不是唐璂的清冷,不是覃荆云的明朗。而是一种……她找不到词来形容的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挺直,唇形优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里面似乎藏着无尽的故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样平静地、淡淡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厅里安静极了,连烛火都仿佛忘了跳动。

    

    然后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王妃一路辛苦。”

    

    嬴娡回过神,垂下眼帘,微微屈膝还了一礼。“王爷客气。”

    

    她低着头,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敢再看他的脸,怕自己失态。可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是好看。

    

    他是要命。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烛火噼啪轻响,窗外有虫鸣,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嬴娡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金线凤凰,那凤凰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像是要飞起来。

    

    她忽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来,是后悔来得太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扮演一个“王妃”,不知道该怎么在他的目光下保持镇定。

    

    “王妃用过晚膳了吗?”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清清朗朗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嬴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刘大管事说起玥王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一个男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

    

    现在她知道了。

    

    能好看到要命。

    

    “还……还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便先用膳。王妃一路劳顿,早些歇息。”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晚些再来陪王妃。”

    

    嬴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很久没有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得飞快。

    

    她忽然想笑。她来傣越,是为了农事,为了那些田、那些庄稼。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再也走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大红嫁衣,看着裙摆上那只快要飞起来的凤凰,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人间绝色。

    

    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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