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唐璂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得那张清瘦的脸一片惨白。他看着唐珏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耳边还回响着那些话——
“你在这儿,就是她的玩物。”
“她不来,就是腻了。”
“那种偏爱,换作任何一个人,略微使点手段,都能得到。”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我自己,成为嬴娡光顾这小院的理由。”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起嬴娡最后一次来这儿的日子。想起她那夜匆匆离去的身影。想起她说“我回头再来看你”。这个“回头”,已经过了多少天?七天?八天?他不敢算。
他也想起姒儿。
这些日子,因为唐珏在这儿,他连姒儿那边都去得少了。他怕那小子跟过去,怕他在姒儿面前乱说话,怕他打扰到那孩子。姒儿问过他几次“唐叔叔怎么不常来看我”,他只能找借口搪塞。
都是因为这个唐珏。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不行。
不能再忍了。
他原本想,等天亮再说。大半夜的,把人赶出去,不合适,怕他在外面出点什么事,也怕他生事。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唐璂转身,大步走到唐珏屋门前,抬手就拍。
“唐珏!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唐珏披着外裳,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耐烦。
“哥,大半夜的,你抽什么风?”
唐璂没说话,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拽。
唐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哎哎哎!你干什么?!松手!”
唐璂不理他,只管往外拽。他的力气比唐珏想象的大,那看似清瘦的身子里,憋着一股狠劲。
唐珏被拽到院子里,终于挣开了他的手。
“唐璂!你疯了?!”
唐璂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
“我没疯。”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你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
唐珏愣住了。
他看着唐璂,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冷得吓人的脸,终于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哥……”他的声音软下来,“大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儿?”
唐璂冷冷地看着他。
“去哪儿都行。客栈,驿站,路边,随你。只要不在我这儿。”
唐珏的脸色变了。
“唐璂!你是我哥!你就这么对我?”
唐璂的唇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也知道我是你哥?那你说的那些话,是一个弟弟该对哥哥说的?”
唐珏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唐璂没再看他,转身往屋里走。
“收拾你的东西。”他的背影传来,“我送你出去。”
唐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慌乱。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隐忍的哥哥,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璂已经进了屋,开始动手收拾唐珏的东西。那些他带来的衣裳,那些他乱扔的小玩意儿,一件件被他塞进包袱里,动作又快又狠。
唐珏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
唐璂不理他,继续收。
“哥,你别这样……”
唐璂还是不理。
包袱收好了,他拎起来,转身走到唐珏面前,往他怀里一塞。
“走。”
唐珏抱着包袱,看着他,那目光里满是不甘。
“唐璂,你会后悔的。”
唐璂的唇角动了动。
“后悔?”他说,声音很轻,“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住进来。”
他伸手,推着唐珏往外走。
就在这时——
院门被人推开了。
两人同时愣住,回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嬴娡。
她穿着那身天水碧的衣裳,披着斗篷,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唐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唐珏的反应比他快。
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抱着包袱就往嬴娡那边跑。
“东家!您可来了!我哥他大半夜的要把我赶出去!您给我评评理!”
嬴娡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过他,落在唐璂身上。
唐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来了。
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
嬴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绕过唐珏,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唐珏愣在那儿,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嬴娡走到唐璂面前,站定。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拼命忍着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出来的、那一丝湿意。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唐珏。
那目光很淡,却让唐珏后背一凉。
“包袱放下。”她说。
唐珏愣住了。
嬴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放下。”
唐珏的手,慢慢松开了。
包袱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嬴娡收回目光,看向唐璂。
“走。”她说,“进屋。”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身后,唐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得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和一点点,他还没来得及体会的、被无视的滋味。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唐璂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手还微微发抖,方才那股狠劲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委屈。
嬴娡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沉默了一会儿,嬴娡开口了。
“唐璂。”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唐璂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水光,还有隐忍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怕她觉得自己不懂事的担忧。
嬴娡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你委屈。”她说,“也知道你恨唐家,恨你爹,恨那个从小抢走你一切的人。”
唐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按住。
“听我说完。”
他安静下来,看着她。
嬴娡顿了顿,继续道:
“你爹他,亏欠你。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
唐璂的睫毛又颤了颤。
“可他到底把你养大了。”嬴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管他是怎么养的,不管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落——你活着,长大了,长成了现在的你。然后你遇到了我,我遇到了你。”
她握紧他的手。
“我得到了你。这份恩情,我领。”
唐璂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看着嬴娡,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格外认真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求我办事。”嬴娡继续说,“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管他怎么对你,在这一件事上,他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求我。”
她顿了顿。
“我得给他办妥。”
唐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握了握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不是我要护着唐珏,不是我要委屈你。是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处理。”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你看看唐珏那个样子。”
唐璂愣了一下,想起方才唐珏那副嘴脸。
嬴娡继续说:“他楚楚可怜,说白了就是还年轻,不懂事。可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容易惹事,闯了祸就跑,根本不管后果。你要是大半夜把他丢出去,他一个人在外头,能去哪儿?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唐璂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想过这个?不是的,他是不想去想这些,只想把人赶出去。
他只想让他滚,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是你弟弟。”嬴娡说,“你不认他,他也是。他要是出了事,你心里能安生?”
唐璂沉默了。
他知道嬴娡说得对。
可他就是……
嬴娡看着他,看出他心里的挣扎。
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唐璂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不说话。
嬴娡轻轻拍着他的背。
“之前那个铺子的管事,办事不力。”她说,声音低低的,“我已经让人去教育他了。”
唐璂抬起头,看着她。
嬴娡的目光很平静。
“明天一早,我亲自派人,把唐珏送到江南去。”
唐璂愣住了。
“江南?”
嬴娡点点头。
“那边有个铺子,掌柜的是个比较靠谱的人,做事稳妥,管人也有一套。唐珏去了那儿,有人专门看着他,跑不了,也闯不了祸。”
她顿了顿,看着唐璂的眼睛。
“而且,那边离嬴水镇远。他去了,就回不来了。”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嬴娡,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终于慢慢散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好了?”
嬴娡点点头。
“想好了。”
她伸手,轻轻擦了擦他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湿意。
“我不能让你一直这么委屈着。”她说,“也不能让那个小东西一直在这儿碍眼。把他送走,离得远远的,有人管着他,出不了事。唐老爷那边,我也算有个交代。”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样行吗?”
唐璂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紧紧抱住。
那力道很大,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嬴娡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没事了。”
唐璂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嬴娡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