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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4章 藩篱
    自那日枕流阁小花厅一碗汤后,谢云归再来长公主府,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地点从枕流阁移到了更为正式的前院“澄怀堂”。此堂开阔轩朗,陈设大气庄重,是沈青崖偶尔会见外臣或举办小型雅集之所。堂内侍立的仆从眼观鼻鼻观心,规矩森严,气氛与枕流阁的私密宁和截然不同。

    茶点变成了统一待客的雨前龙井与四色官制糕点,精致却透着疏离的客套。沈青崖端坐主位,衣着华美庄重,发髻一丝不苟,簪着象征身份的九翟四凤冠,眉眼间是惯常的清冷威仪。听他禀报时,目光沉静专注,偶尔发问,言辞精准犀利,与商议朝政无异,再无半分病中那种不自觉流露的柔软或私下相处的随意。

    最初两次,谢云归心头那点因那碗汤而升腾起的、隐秘的温暖与希冀,如同被冷水骤然浇淋,一点点冷却、凝固。他面上依旧恭谨从容,对答如流,仿佛这变化再自然不过。只是告退时,躬身行礼的幅度,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一分,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明白她的用意。

    这是在划清界限,是在提醒他、也提醒她自己,他们之间,首要的是君臣,是棋手与棋子,是掌控者与被掌控者。那些在生死边缘滋生的理解,在私密空间里偶然流露的温存,乃至那碗带着分享意味的汤,都是危险的偏差,必须被及时纠正,归位于冰冷的权力秩序之下。

    理智上,他理解,甚至认同。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谨慎乃至冷酷的界限是必要的铠甲。

    可情感上……

    每当他走出澄怀堂,穿过庭院中那些目不斜视的仆从,感受到背后那道始终不曾送别的、清冷的目光,心脏某处便如同被细密的针尖反复刺扎,泛起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谢御史”这个位置。

    他想要的是“谢云归”,能站在“沈青崖”身边,而非阶下的那个“谢云归”。

    想要名正言顺的陪伴,而非定时定点的禀告;想要私语温存的亲近,而非堂皇之下的奏对;想要她不只是他的主君、他的殿下,更是他的……妻。

    这个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在无数个深夜灼烫着他的胸膛。可当他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华丽的公主府,想到她身后所代表的皇室威仪、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时,那股灼热便不得不被强行压下,化为更深的无力与……隐痛。

    他敌不过。

    至少现在,敌不过。

    他只是一个新晋的佥都御史,虽有才名,有她暗中扶持,但根基尚浅,羽翼未丰。他的出身,他的过往,他与她之间这层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关系,在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宗室亲贵眼中,都是不堪一击的弱点。

    他若此刻贸然表露更多,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而会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关于“长公主宠信佞幸”、“寒门子妄攀天枝”的流言,已隐隐在朝野某些角落滋生。他不能,也绝不允许,因自己一时情切,而成为伤害她的利刃。

    所以,他只能忍。

    忍下那碗汤后被骤然推远的失落,忍下每次在澄怀堂公事公办的疏离,忍下心头日益疯长的渴望与无力。

    他只能更勤勉地做事,更谨慎地布局,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点点积攒力量,编织属于自己的网。在北境军需核查中揪出更深藏的蠹虫,在都察院的纷争中站稳脚跟,暗中经营自己的人脉与信息网络。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未来某一天,为她撑起一片不受侵扰的天空,强到能够……匹配她身份所能带来的压力,甚至,有资格去挑战那些无形的藩篱。

    只是这过程,漫长而煎熬。

    尤其当他看到,某些自恃身份的宗室子弟或世家青年,借着各种名目往长公主府递帖子、献殷勤,虽大多被她冷淡回绝,但那份觊觎本身,就让他心底翻涌起阴暗的戾气。

    这日午后,谢云归从宫中出来,路过御花园附近的长廊时,恰巧远远瞥见沈青崖正与几位进宫请安的郡王妃、世家夫人在水榭中说话。她依旧是众人簇拥的中心,神色清冷,姿态雍容,与周围那些精心装扮、言笑晏晏的贵妇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附在她身上。

    一位年轻的郡王世子,似乎是随母前来,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却毫不掩饰地落在沈青崖身上,那眼神里的惊艳与倾慕,几乎要化为实质。

    谢云归的脚步在廊柱后顿住。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幕。阳光很好,水光潋滟,映得她侧脸如玉,清辉流转。周围是繁华喧闹,她却似独立于尘嚣之外。

    很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让他心口发紧。

    那世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一股混合着暴戾与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他想走过去,用身体挡住那道令人不悦的视线;想拉起她的手,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甚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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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冲动。

    他不能。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阴暗处的影子,眼睁睁看着属于他的月光,被他人肆意窥视、评头论足。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水榭那边似乎觉察到什么,沈青崖微微侧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长廊方向。隔着花木与距离,她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又收了回去,继续与身旁的贵妇说着什么。

    但谢云归却觉得,那一瞥,如同冰水淋下,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片熟悉的、属于长公主的平静无波。那里没有对他的留意,没有因他人倾慕而产生的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处理寻常人际往来时的、恰到好处的疏淡。

    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也将他……推得很远。

    谢云归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暗流,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长廊另一侧离开了。

    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与痛楚,从未存在。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底,幽深如古井,沉淀下更多冰冷坚硬的决心。

    回府的路上,墨泉察觉到他周身异常低沉的气压,不敢多言。

    直到踏入书房,屏退左右,谢云归才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火焰般浓烈的花朵灼灼耀目,刺痛了他的眼。

    他想要她。

    不仅是灵魂的共鸣,不仅是危险的吸引,不仅是主君对臣子的掌控。

    他想要她成为他的妻。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受他庇护,也由他独占。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身份的云泥之别,是朝堂的波谲云诡,是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是根深蒂固的礼法与门第之见。

    这些无形的藩篱,高耸如山,坚不可摧。

    以他如今之力,撼动不了分毫。

    但不代表,他永远撼动不了。

    谢云归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描摹着窗外石榴花的轮廓,眼神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那就……一步一步来。

    先剪除可能威胁到她的荆棘,无论是朝堂上的政敌,还是那些不自量力的觊觎者。

    再积蓄足够的力量,编织更缜密的网,直到有一天,他能拥有足以打破那些藩篱的实力,或者……找到一条能够绕过藩篱、直达彼岸的隐秘小径。

    在此之前,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戾气,都必须牢牢锁在心底,化为最冷静的谋算,最耐心的蛰伏。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面之上,微微一顿,然后落下,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下的却是一封措辞恭谨、请求外放巡查北境沿线军镇仓储的奏章。

    远离京城,或许能暂时避开那些令他失控的视线与场景。

    也能让他,更专注地,去经营那条通往“未来”的、布满荆棘的路。

    尽管前路漫漫,藩篱高耸。

    但他谢云归认定的路,从未有过回头。

    也从未有过,半途而废。

    夜色渐浓,书房内灯火独明。

    那抹孤峭的身影伏案疾书,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与野心,都倾注于这一笔一划的冷静筹谋之中。

    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拆掉那阻隔在他与她之间的,所有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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