姈瑜背对着他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舒缓，旋即又恢复成那恰到好处的温婉。

    

    她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细微的香气流淌出来，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殿中冰冷的隔阂。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为他让出了进入那片温暖光晕的路。

    

    行动之间，已是无声的邀请，也是不动声色的，一场微小战役的初步胜利。她知道，今夜这碗羹，这盏茶，喝与不喝，味道如何，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停下了离开的脚步，默许了她重新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哪怕这桥梁纤细如发，其下仍是万丈深渊。

    

    对于烬寒，这就够了。

    

    至少，今夜的风暴，暂时被延后了。

    

    而她，为了儿子，也愿意在这悬崖边上，继续这危险而精妙的舞蹈。

    

    谢修明踏入那间布置得雅致舒适的小偏厅。

    

    这里不似正殿恢弘，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巧思：

    

    几案是温润的黄梨花木，铺着素锦，墙上悬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角落里的仙灵芝草在灵力滋养下舒展着嫩叶。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吞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冷香，竟奇异地调和出一种……属于“家”的错觉。

    

    姈瑜已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剔透的玉盅，缓步置于他面前的案几上。

    

    盖子揭开，清甜的香气袅袅散开，燕窝晶莹，雪蛤如玉，汤汁澄澈。

    

    “君上尝尝，糖度应是合宜的。”

    

    她在他侧方的锦凳上坐下，并未靠得太近，维持着一个既显亲近又不逾矩的距离。

    

    她伸手，素白的指尖拂过另一只小盅的边缘，那是她的那一份，却并未立刻享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修明拿起玉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润清甜，果然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竟真的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与心头的烦闷。

    

    他并非嗜甜之人，但这味道……的确勾起了些许久远的记忆。

    

    那时谢烬寒还是个小不点，总爱黏着他，练剑累了，或者背书背得好，便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讨赏：

    

    “父王，想喝母后做的甜羹！”

    

    那时姈瑜的笑容，似乎也比现在多一些。

    

    “不错。”

    

    他放下玉匙，评价简短，却也算得上温和。

    

    姈瑜这才抬眼，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单纯为他喜欢而欣喜。

    

    她拿起自己的匙，小口尝了尝，才轻声道：

    

    “君上喜欢就好。”

    

    顿了顿，她似是随口提起，语调平缓：

    

    “说起来，寒儿前些日子修为似有进益，臣妾虽不通高深道法，也能感觉到他宫中的灵气运转比往日更见圆融。只是这孩子，性子闷，有什么也不爱多说，总是一个人扛着。”

    

    她将话题自然而然又引回了谢烬寒身上，却不再是之前的紧张辩护，而是以一种更柔和、更带着母亲骄傲与隐隐担忧的口吻。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似乎是无意识地，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那截手腕在宽大的袖口下若隐若现，白皙纤细，腕上一只极品的羊脂玉镯，更衬得肌肤莹润。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风情。

    

    谢修明的目光在她腕上停留了一瞬。

    

    他记得这只镯子，是很多年前，一次东海盛宴后，他随手赏下的诸多宝物之一。

    

    没想到她还戴着。

    

    “他向来如此。”

    

    谢修明接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身为龙族太子，有些压力，自己承受也是应当。”

    

    “君上说得是。”

    

    姈瑜顺从地应道，指尖却轻轻抚过玉镯光滑的表面：

    

    “只是臣妾这做母亲的，难免心疼。有时也想，若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又能助他分忧的人，或许……会好一些。”

    

    她的话在此处微妙地停顿，没有直接点出“云渺”，却将“知冷知热”、“助他分忧”这样的字眼抛了出来。

    

    同时，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谢修明，那眼神里混杂着对孩子的疼惜、一点无奈的叹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并非直接为云渺所想，而是将云渺可能带来的“益处”包装成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关怀，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在观察他的反应，判断他对“太子身边有人”这件事的容忍底线在哪里。

    

    谢修明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应。他当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他看着她眼中那精心控制过的情绪波澜，看着她为了儿子如此迂回辗转、小心经营的模样。

    

    忽然，他放下玉盅，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王后，”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你今夜，说了许多寒儿的事。”

    

    姈瑜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眼神更加专注地凝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他接下来的审判。

    

    “也难得，”

    

    谢修明话锋似乎一转，目光落在她依旧美丽却难掩倦色的脸上，“与孤说了这许多话。”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姈瑜心上最敏感也最荒芜的那一处。

    

    她长睫倏地一颤，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温婉的假面。

    

    他……是什么意思？

    

    是嘲讽她只有为了儿子才肯这般费心与他周旋？

    

    还是……别的？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所有准备好的言辞，所有精心设计的姿态，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