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看来,情况倒是比她想的严重多了。
云渺的存在,此刻成了双刃剑——既可证明烬寒并非孤僻失控,也可能成为“耽于情爱、影响修行”的攻讦借口。
“那女子……”
姈瑜迅速权衡,选择了部分坦白,“我并未听寒儿详说,但以他的性子,绝非耽溺私情而误正事之人。”
谢修明靠回椅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她在紧张,在竭力周旋,为了他们的儿子。
这份显而易见的母爱,让他心中某处微微酸涩,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了谈论子女时,才有这样看似平静的对话。
谢修明只是淡然的看着姈瑜,不置可否:
“王后对寒儿,倒是信心十足。”
“他是臣妾的孩子。”
姈瑜的声音终于泄露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担忧与倔强:
“臣妾了解他。也请陛下……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和信任。此时若因未经查实的传言便生疑虑,甚至……”
她顿住,后面的话太过敏感,她不敢直接说出口,但眼神已传递出哀求:
“恐怕会寒了孩子的心,也让暗中窥伺之人得意。”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萤火幽幽,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形却厚重的隔阂。
谢修明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和眼中强撑的镇定,心中那点因朝局、因其他儿子野心而生的权衡,忽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当然知道谢钏羯的小动作,也知道谢祁阳被当枪使。
撤换太子?
怎么可能,他倒是不认为谢钏羯适比谢烬寒更适合这个位置。
但是他相信的是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谢烬寒若真的坐不稳这个位置,他倒也不介意换人,尤其是在感受到烬寒宫中那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时。
但此刻,看着姈瑜如此模样,他忽然觉得,或许不必如此急切。
来这里的目的,不过也就是为了激她一下,看看她的反应罢了。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竟然这般恶劣。
“罢了。”
谢修明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然王后如此说,孤便再观察些时日。会命医官暗中留意太子宫动静,也会敲打祁阳,不许他再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看向姈瑜:
“你也……多关心寒儿。若有确实不妥,及早告知孤。龙族太子的健康安危,终究是头等大事。”
这番话,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既未全然否定传言,也未做出任何不利于烬寒的决定,留有了余地。
姈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起身,深深一礼:
“谢陛下。臣妾定当密切关注寒儿情况。”
谢修明也起身,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王后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离去。
不过刚迈了两步,就听到姈瑜的声音:
“等等,”
谢修明脚步微顿,侧过身来。夜明珠的光晕在他玄色龙纹袍角流转,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姈瑜指尖蜷缩在广袖中,轻轻抵着掌心,面上却已换上了一种更为柔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往日里不太常见的温软神色。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抬眸看他,眼睫在莹光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翳。
“君上……”
她声音放得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夜深露重,您从书房过来,怕是也未曾用过宵夜。小厨房里……还温着臣妾傍晚吩咐备下的雪蛤燕窝羹,用的是南境新贡的玉髓冰糖,最是清润平燥。”
她顿了顿,留意着他眉梢细微的牵动,才又继续,语调里掺入一点恰到好处的、仿若不经意流露的怅惘:
“从前寒儿年幼时,每回修炼累了,或是……您考较他功课到深夜,总爱喝一碗暖暖身子。后来他大了,嫌甜腻,便不常用了。倒是臣妾……习惯了让他们备着。”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自己,不提当下,只牵扯出旧日里一家三口之间那点稀薄的、却真实存在过的温情暖意。
她将“寒儿”和“您”自然地缀在一起,将那碗甜羹变成了某种时光的证物,无声地提醒着他——他们不仅仅是君王与王后,也曾是携手走过一段岁月的父母。
谢修明沉默地看着她。她今夜似乎格外不同。
不再是那个永远端庄持重、将一切情绪包裹在凤袍之下的王后,也不是方才那个为了儿子据理力争、浑身带刺的母亲。
此刻的她,眉眼低垂,侧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提起旧事时那一点点恍惚的柔软,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不经意间探出,轻轻拂过心间某块早已冷硬的地方。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应允。
姈瑜见状,心知有隙可乘。她并不急切,反而转身,亲自走向偏殿的小厨房方向,步态从容,却又在行走间,让那件轻软的云锦外袍衣摆略略拂过他的袍角,带起一缕极淡的、她惯用的“雪中春信”的冷香。
那香气初闻清冽,细品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回甘。
“君上若嫌甜腻,也可换一盏云雾灵茶,是前日臣妾兄长从东海访得的,说是生于绝壁,每年只得数两,灵气虽不霸道,却最是宁神静心。”她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您近日为朝务劳神,饮这个正好。”
她已走到门边,手搭在雕花门扉上,却没有推开,只是侧过脸,回眸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再是殿中辩论时的紧张与倔强,也不是平日请安时的恭谨疏离,眼波流转间,竟似含着一点欲说还休的、极淡的恳请,又像是只是寻常妻子询问晚归的丈夫是否要用些汤水。
她在示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们的儿子。
她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某种裂隙,试图重新编织起一点可以称为“纽带”的东西。
她知道谢修明何等精明,她的意图他定然洞若观火。
可她偏偏将这份“有所求”的讨好,包裹在旧日温情与体贴关切的糖衣之下,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难以硬起心肠断然拒绝。
谢修明望着她立在光影交界处的侧影,那截纤细的颈子,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当然明白她的用意。
这后宫之中,乃至前朝,谁人对他没有所求?
只是很少有人,能将这份“求”演绎得如此……动人心弦,甚至让他那惯于权衡利弊的君王心肠,也生出了一丝细微的、久违的波澜。
他最终,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