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看荷花,雷震不仅买了莲蓬,还买了一小袋晒干的莲子。
“卖莲子的老伯说,这是去年的陈莲子,便宜。”他把那袋莲子递给秦老大夫,“您看看能不能用?”
秦老大夫接过袋子,打开,拈起一颗莲子看了看,又闻了闻。
“还行。”他说,“虽然不如新莲子,但入药足够了。”
他把莲子收起来,说是要配个方子,给阿月熬点安神的汤。
阿月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袋莲子,若有所思。
过了几天,星漪乙发现阿月多了个习惯。
每天下午,跟宋峰练完刀法后,他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坐着坐着,就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莲子,一颗一颗地数。
那些莲子不大,干干的,皱巴巴的,和他那天在池塘边吃的鲜莲子完全不一样。
但他数得很认真。
星漪乙有一次路过,随口问了一句:“阿月,数什么呢?”
阿月抬起头,认真地说:“数莲子。”
“数莲子做什么?”
阿月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数。”
星漪乙笑了,没有多问。
又过了几天,秦老大夫熬的那锅安神汤喝完了。阿月却还保留着那个习惯,每天下午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莲子,一颗一颗地数。
那些莲子被他摸得光滑了些,泛着淡淡的光泽。
雷震有一次看到了,好奇地问:“阿月,这莲子哪儿来的?”
“姐姐买的。”阿月说。
“买的?不是吃了吗?”
阿月摇摇头。
“没吃。”他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阿月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留着。”
雷震挠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没再问。
七月末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闷热得像要下雨。
阿月照例在老槐树下坐着,手里捧着那几颗莲子,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乌云密布,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要下雨了。”他说。
星漪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阿月,进屋吧,要下雨了。”
阿月点点头,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进屋。
他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蹲下身,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小坑。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莲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坑里。
星漪乙愣住了。
“阿月,你这是……”
阿月没有回答。
他把莲子放好,用手把泥土盖回去,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星漪乙面前。
“姐姐。”他说,“它们会发芽吗?”
星漪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温柔。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坑。
“会。”她说,“只要下雨,它们就会发芽。”
阿月点点头。
“那就好。”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屋。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阿月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老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坑,望着雨水打在泥土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莲子发芽,要多久?”
星漪乙想了想。
“几天吧。”她说,“等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几天,就会发芽。”
阿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被洗得格外明净。
阿月起了个大早,跑到院角去看。
那个小土坑还在,泥土被雨水浇透了,湿漉漉的,上面却没有半点动静。
阿月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月。”星漪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吃早饭了。”
阿月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坑,转身走回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阿月每天都会去那个土坑边看。
一天,两天,三天。
土坑依旧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雷震有一次看到了,忍不住问星漪乙:“他种了什么?”
“莲子。”星漪乙说。
雷震愣了一下。
“莲子?那种了就能发芽?”
星漪乙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雷震沉默了片刻。
“要不要我去集市上买几株现成的荷花苗给他?”他问,“种下去就能长的那种。”
星漪乙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她说,“让他自己等吧。”
雷震不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第四天清晨,阿月照例去看那个土坑。
他蹲下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愣住了。
土坑里,冒出了一点嫩绿的颜色。
那是一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嫩芽,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阿月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动,没有喊,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小小的嫩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跑进屋里。
“姐姐!”他喊,“发芽了!”
星漪乙正在厨房里忙活,闻言探出头来。
“真的?”
阿月用力点头。
星漪乙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到院角。
那株嫩芽确实发芽了。虽然只有一点点大,虽然只是刚刚探出头来,但那确实是生命,是那几颗干巴巴的莲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努力活下来的证明。
“它活了。”阿月说,声音有些发颤。
星漪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明亮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嗯。”她说,“活了。”
阿月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株嫩芽。
他的手指在距离嫩芽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
“不能碰。”他说,“碰了会死。”
星漪乙点点头。
“对,让它自己长。”
阿月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蹲在土坑边,看着那株小小的嫩芽,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洒落,温暖而明亮。
那株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株嫩芽一天天长高。
从两片叶子,到四片叶子,到长出小小的、圆圆的荷叶。
阿月每天都会去看它,给它浇水,和它说话。
“今天太阳很大,你要多喝点水。”
“今天下雨了,你不用浇水。”
“雷大哥买了新菜,很好吃。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姐姐说,你长大了就会开花。开粉色的花,还是白色的花?”
那株荷叶静静地站在院角,偶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星漪乙从集市回来,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
她把那包东西递给阿月。
阿月打开一看,是一小包新鲜的莲子。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星漪乙。
星漪乙笑了笑。
“给你的。”她说,“想吃就吃,想种就种。”
阿月捧着那包莲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星漪乙。
“姐姐。”他说。
“嗯?”
“谢谢你。”
星漪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真诚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客气。”
阿月把那包莲子收好,走到院角那株小小的荷叶旁边。
他蹲下身,看着那片碧绿的、圆圆的叶子。
“你有了新朋友。”他轻声说,“等它们发芽了,你就可以和它们说话了。”
那株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说“好”。
夜幕降临。
五个人围坐在院中,吃着晚饭。
阿月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雷震看着他,咧嘴笑了。
“阿月今天心情不错啊。”
阿月点点头。
“嗯。”他说,“高兴。”
“高兴什么?”
阿月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莲子发芽了。”
雷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莲子发芽了,是该高兴!”
秦老大夫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宋峰端着碗,慢慢地吃着,嘴角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星漪乙看着阿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孩子,终于学会了开心。
学会了为一件小事开心,为一个小小的生命开心,为一片刚刚探出头的嫩芽开心。
这种开心,最珍贵。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今天,莲子发芽了。
姐姐送了他一包新莲子。
他有了新的朋友。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温柔的声音:
“阿月,开心吗?”
他轻轻笑了。
“开心。”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他脸上,洒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洒在这个,正在慢慢学会生活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