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半的时候,秦老大夫说了一句话:
“城东的荷花应该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雷震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了城东,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手里还攥着几片碧绿的荷叶。
“开了开了!”他还没进院门就喊起来,“满池塘都是!粉的白的,漂亮得很!”
星漪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抬起头。
“真的?”
“那还有假?”雷震把荷叶递给她看,“你看这叶子,多新鲜。卖荷叶的老伯说,再过几天荷花就全盛了,那时候更好看。”
星漪乙接过荷叶,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荷香扑鼻而来。
阿月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那片碧绿的荷叶,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荷叶。”星漪乙把荷叶递给他,“荷花长在水里,这是它的叶子。”
阿月接过荷叶,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好香。”他说。
雷震看着他,咧嘴笑了。
“喜欢不?明天带你去看看?”
阿月抬起头,望向星漪乙。
星漪乙想了想。
“好啊。”她说,“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吃过早饭,锁好院门,一起往城东走去。
安远城不大,从他们住的地方走到城东,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阿月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他东张西望,看着街边的店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人间的热闹。
雷震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家是卖馒头的,李老实家的馒头就是这儿批的。那家是卖布的,你姐上次给你做衣服的布就是这儿买的。那家是卖糖葫芦的,你吃过的那串……”
阿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走到城门口时,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不是集市日,但城东的荷花开了,吸引了不少人去看。有牵着小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和他们一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年轻人。
出了城门,沿着一条土路走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池塘,静静地躺在蓝天白云下。
池塘里,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水面。粉色的、白色的荷花,从荷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在阳光下绽放着温柔的颜色。
微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荷花随风摆动,送来阵阵清冽的荷香。
阿月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满池的荷花,倒映着碧绿的荷叶,倒映着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
“好看吗?”星漪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阿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花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好看。”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星漪乙听到了。
她笑了。
池塘边有一条小路,沿着池塘蜿蜒向前。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的在赏花,有的在闲聊,有的干脆坐在池塘边,什么也不做,只是晒太阳。
五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
阿月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要把眼前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缕风,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雷震跟在他后面,偶尔指着某朵特别好看的荷花,让他看。
秦老大夫走得不快,拄着那根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拐杖,慢悠悠地欣赏着。他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朵荷花说几句什么——那是在给阿月讲,荷花能入药,荷叶能清热,莲子能养心。
阿月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花海。
宋峰走在最后,沉默地跟着。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荷花上,神情平静,偶尔会微微眯起眼,仿佛在想着什么。
星漪乙走在阿月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孩子,太容易满足了。
一朵花,一片叶,一缕风,都能让他看这么久。
她忽然想起婉儿姐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让自己开心的事,不容易。遇上了,就要好好珍惜。”
阿月懂得珍惜。
比很多人都懂得。
走到池塘的拐角处,有一棵老柳树,枝叶低垂,在池塘边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柳树下,有几个卖吃食的小摊,卖藕粉的、卖莲子羹的、卖荷叶包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雷震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他说。
秦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饿了?”
雷震讪笑道:“有点儿……”
秦老大夫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只是走向那个卖藕粉的摊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五碗藕粉。
五个人端着藕粉,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慢慢吃着。
藕粉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粉色,上面撒着几粒桂花,香甜软糯。
阿月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舀了一勺。
“好吃。”他说。
雷震咧嘴笑了。
“那当然,我挑的摊子。”
秦老大夫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挑的?明明是老夫买的。”
雷震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星漪乙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峰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藕粉。
吃完藕粉,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池塘边的人多了起来,有些喧闹。
“该回了。”秦老大夫说,“再晒下去,该中暑了。”
五个人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池塘边时,阿月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荷花。
那朵荷花是粉色的,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抚摸。
他收回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海。
然后他转身,跟上队伍。
回城的路上,阿月一直很安静。
他走在星漪乙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地,神情宁静而安详。
“阿月。”星漪乙忽然开口。
阿月抬头看她。
“喜欢荷花吗?”
阿月点点头。
“喜欢。”
“那明年荷花开了,我们再来看。”
阿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
傍晚时分,五个人回到了小院。
老槐树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投下一片熟悉的绿荫。
阿月走进院子,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翠绿的叶子,望着透过叶隙洒下来的斑驳光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姐姐。”他忽然开口。
星漪乙正在厨房门口收拾东西,闻言抬头看他。
“嗯?”
阿月指着老槐树,认真地说:
“它也在看荷花。”
星漪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阿月想了想。
“因为它很开心。”他说,“我能感觉到。”
星漪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孩子,真的能感觉到很多东西。
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听不到的,摸不到的。
那些属于这个世界最深处的、最细微的美好。
“那它开心吗?”她问。
阿月点点头。
“开心。”他说,“和我们一样开心。”
星漪乙笑了。
“那就好。”
夜幕降临。
五个人围坐在院中,吃着晚饭。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却多了几样新东西——雷震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新鲜莲蓬,还有秦老大夫用荷叶包的糯米鸡。
阿月剥着莲蓬,把一颗颗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吃。”他说。
雷震得意地笑了。
“那是,我挑的。”
秦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反驳。
星漪乙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依旧挂在天边,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婉儿姐,我们今天去看荷花了。”
“很好看。”
“阿月很喜欢。”
“我们都很好。”
“你放心。”
月光洒落。
洒在老槐树上。
洒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
洒在每一个,她爱的人身上。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今天,他看到了荷花。
粉的,白的,一大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吃了藕粉,软软的,甜甜的,很好吃。
他剥了莲蓬,莲子脆脆的,有一点甜,也有一点苦。
他摸了摸荷花,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温柔的声音:
“阿月,开心吗?”
他轻轻笑了。
“开心。”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他脸上,洒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洒在这个,刚刚学会开心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