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
炮声又密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试,试好了,停一会儿,再试。
一下,等,又一下。像在量什么,量距离,量角度,量时间。
勒布朗坐在洞里,听着那些声音。他数过,但数乱了。有时候隔三分钟,有时候隔五分钟,有时候连着两发,然后很久没有。
“他们在找。”他说。
“找什么?”卡娜问。
“找东西。找我们的东西。”
卡娜没听懂。勒布朗也不解释,继续听。
一发落在东边,不远,土落下来,细细的沙沙声。又一发,西边,更近一点。勒布朗歪着头,像在听什么秘密。
“校正。”他说。“他们在校正。打远了,打近了。就准了。”
拉斐尔从本子上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拉斐尔看着他,不太信,但没追问。
现在他的耳朵竖着,像动物。
“会打过来吗?”卡娜问。
“会。”勒布朗说。“但不是今天。今天还在试。”
他停了一下。
“他们也在等。”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对面也在等。等命令,等日子,等那片雾散。一样的天,一样的泥,一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雅克靠在壁上,闭着眼。他刚才从取水点回来,水没取到。但他不着急,靠着就睡着了。嘴唇干裂,呼吸很沉。
勒布朗看了他一眼。
“又睡了。”
没人接话。雅克就是这样,只要有空就睡。站着能睡,坐着能睡,靠着壁三秒钟就着。有时候值着值着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勒保看着他。
“雅克。”他叫了一声。
没醒。
“雅克。”又一声。
雅克动了一下,睁开一只眼。
“嗯?”
“你怎么这么能睡?”
雅克把另一只眼也睁开,看了看他们,又闭上。
“在码头的时候。”他说,声音含糊,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搬一天货,骨头都散了。躺下就着。那时候觉得,睡觉是一天里头最舒服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到了这儿。每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那还不如多睡会儿。睡着了不冷,不饿,不怕。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什么都不知道,挺好的。”
勒布朗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也是。”
雅克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很匀,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翻。
下午。
炮声停了。不是试完了,是起雾了。雾从无人区那边过来,厚,白,什么都看不见。雾起来炮就停了,没有目标,打了也是白打。
勒布朗站在洞口,看着那片白。
“又来了。”他说。
没人接话。雾来了,他们就被关在这里了。看不见对面,对面也看不见他们。但炮还是会来,等雾散了就来。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猫在他手底下拱了拱,呼噜呼噜的。
“你还挺舒服。”他说。“什么也不用想。”
猫不回答。继续呼噜。
勒保从后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是几块硬面包和一小包咖啡。咖啡是磨好的,细,黑,闻起来很香。
“哪来的?”勒布朗问。
“连部。他们发了一点。”
“发?”
“嗯。说是……储备。”
勒布朗看着那些咖啡。
“储备。”他重复了一遍。“储备什么?”
勒保没回答。他们都知道储备什么。储备进攻。进攻前要发好东西,烟,咖啡,酒,有时候还有巧克力。让肚子里有点东西,让身上有点力气。让他们能从这条沟里冲出去。
勒布朗拿起那包咖啡,看了看,放下。
“以前在工厂。”他说。“发奖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小包,用纸包着。老板说‘辛苦了,拿着’。我们就拿着。以为是自己挣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从工资里扣的。”
他笑了笑。
“这个也一样。从命里扣的。”
雅克翻了个身,没醒。
勒布朗看着他。
“他倒是想得开。”他说。“睡。”
拉斐尔把咖啡收起来,放在旁边。
“他说的对。”他说。“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勒布朗点点头。
“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也有不好的。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变。炮还在,泥还在,对面的还在。你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一天。”
他看着自己的手。
“少了一天,离死近了一天。”
没人说话。猫从他手底下跑开,走到洞口,蹲着,看着雾。
黄昏。
雾薄了一点。能看见前面的弹坑了,灰色的,圆的,像脸上的疤。铁丝网还在,桩子歪了几根,网还在。
勒布朗指着前面。
“昨天那里有一具。”他说。“今天没了。”
没人问“没了”是什么意思。被自己人拖回去了,或者被对面拖回去了,或者被炮弹翻起来的土盖住了。或者被老鼠。都有可能。
卡娜坐在旁边,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数数。
“勒布朗。”她说。
“嗯。”
“你上次休假。去了哪儿?”
勒布朗没回答。看着前面,看了很久。
“凡尔登。”他说。
“凡尔登?去干什么?”
“看一个人。”
卡娜看着他。勒布朗不看他,继续说。
“以前在工厂认识的。一起干活。后来……后来我走了。就没再见过。”
他停了一下。
“上次休假。坐了火车去。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条街。”
“然后呢?”
“然后……站在楼下。看见窗户亮着。”
“你没上去?”
“没有。”
“为什么?”
勒布朗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看见了就行了。”
他把枪拿起来,检查弹仓,又放下。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笑了一下,很短。
“然后走了。回车站。坐火车回来。”
卡娜看着他。
“你连招呼都没打?”卡娜小声问。
“没有。”
“为什么呀?”
勒布朗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黑,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打了又怎样。”他说。“打完招呼还是要走。走了也许就回不来了。那还不如不打。不打,她就不知道我来过。不知道,就不用等。”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不用等。是好事。”
没人说话。猫从洞口走回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
“你也不用等。”他对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猫呼噜了一声。
夜。
雾又厚了。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湿,只有冷,只有那些声音。远处炮声,近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泥从壁上掉下来,扑的一声。
雅克还在睡。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像小孩。
勒保看着他。
“他真的能睡。”
“能睡是本事。”勒布朗说。“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以前在家的时候。”勒布朗说。“躺下就着。现在不行。躺下来脑子转,转一晚上。想那些有的没的。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完了天亮了。”
他停了一下。
“还不如像他那样。什么也不想。睡。”
拉斐尔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本子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头旁边。
“雅克说得对。”他说。“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冷,不知道饿,不知道怕。”
“但醒了还在。”勒布朗说。
“那就在呗。”
勒布朗想了想。
“也是。在呗。”
卡娜抱着猫,猫已经睡了,呼噜声很轻。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头。那些木头是湿的,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在暗处发亮。
“艾琳。”她小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卡娜问。
艾琳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在想水。”
“水?”
“嗯。在想水是什么味道的。”
卡娜想了想。水是什么味道的?她记不清了。以前的水没有味道,就是水。现在的水有铁锈味,有泥味,有时候还有别的味。但以前的水呢?井水,河水,家里的水。
“我家的水。”她说。“是甜的。”
“甜的?”
“嗯。井里打的。夏天的时候冰,冬天的时候温。我妈说那口井打了几十年了。一直甜。”
她停了一下。
“后来工厂来了。井就不甜了。有股味。说不上来。不是苦,是别的味。我妈说井死了。”
井死了。艾琳听着这三个字。井也会死。像人一样。
“你家呢?”卡娜问。“你家的水是什么味?”
艾琳想了想。
“南特的水。”她说。“咸的。”
“咸的?”
“靠海。井里也有咸味。我妈说不咸,但我喝着咸。”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喝了。去巴黎就不喝了。巴黎的水没有味道。什么都不像。”
“那你喜欢哪种?”
艾琳想了想。喜欢哪种?咸的,甜的,没味道的。她说不出来。
“都行。”她说。“有就行。”
卡娜在黑暗里笑了。
“是啊。”她说。“有就行。”
猫翻了个身,呼噜声大了一点。卡娜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
“你说。”她说。“猫会不会做梦?”
“不知道。”
“我觉得会。你看它腿在动。在跑。在追什么东西。”
艾琳看着猫。在暗处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动。
“也许在追老鼠。”她说。
“也许。”卡娜笑了。“它不用想,它只会吃。只会睡。只会蹭人。”
她摸着猫。
远处炮声响了一下,闷闷的,像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
雅克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勒保在黑暗里睁着眼。
“勒布朗。”他说。
“嗯。”
“她叫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问这个干什么。”勒布朗说。
“想知道。”
又是安静。很久。
“……算了。”勒布朗说。“不重要。”
他没说。勒保没再问。
凌晨。
雾最厚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连洞口都看不见了。空气是湿的,吸进去凉的,呼出来也是凉的。
勒布朗起来,走到洞口,站在那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弹坑,铁丝网,那条进攻壕。还有更远的,那些炮,那些车,那些人。
他站在那里,听着。
远处有声音。不是炮,不是车,是别的。很远,很轻,断断续续的。
他听了很久。
手风琴。
对面在拉手风琴。
曲子听不清,太远了,雾太厚了。但旋律在,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夜里飘。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手风琴拉着,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也许是他们家乡的歌,也许是酒馆里的调子,也许只是随便拉的。但它在那里,在雾的那边,在那些炮后面,在那些铁丝网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去。
“勒保。”他小声说。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琴声。”
勒保听了听。
“没有。”
“有的。很轻。”
勒保又听了一会儿。
“……好像有。”
他们都不说话了。听着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实在那里。手风琴拉着,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还在活着。
猫在卡娜怀里动了一下。卡娜醒了,没睁眼,听着那个声音。手风琴拉着,在雾里,在夜里,在对面的沟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她听着。
艾琳也醒了。她没动,躺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手风琴拉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雾,穿过那些铁丝网,穿过那些弹坑,到这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弹壳。那个字还在,磨平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暖。
手风琴还在拉。曲子很慢,像一个老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懂,但声音在。
勒布朗站在洞口,听着。
“对面也有不睡的。”他说。
没人回答。
“对面也有想家的。”他说。
还是没人回答。
他想起凡尔登。那条街,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没上去。没打招呼。现在也不知道她在不在。窗户还亮不亮。
他站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
“算了。”他小声说。
手风琴拉了一会儿,停了。雾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勒布朗站在那里,没动。
“明天。”他说。“也许明天就打。也许不打。也许后天。也许下星期。”
他停了一下。
“但今晚。今晚没打。”
他转过身,走回洞里,坐下来。靠着壁,闭着眼。
“今晚没打。”他又说了一遍。
雅克在睡梦里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猫呼噜了一下。
雾在涨。手风琴没再响。但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像什么湿的东西,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不散。
艾琳闭上眼睛。那个旋律还在,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它在。在雾里,在夜里,在那些等着的东西中间。
她攥着弹壳,慢慢睡着了。
猫在她旁边呼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