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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2章 九月十一日
    早晨。

    炮声少了。偶尔几发,落得很远。轰。轰。然后安静。

    勒布朗坐在洞口,看着对面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灰蒙蒙的,像一堵墙。雾从昨晚就起来了,从无人区那边漫过来,漫过铁丝网,漫过弹坑,漫过那些没人收的尸体。现在它停在战壕前面,不走了。

    “今天几号?”他问。

    “十一号。”拉斐尔说。

    勒布朗点点头。没说话。他在数日子,从八月底就在数。八号。九号。十号。十一号。他每天都在数,数着那些数字,像数自己的命。有时候他会数错,重头再数。数到八,停一下,想想,再数。八号过了,九号过了,十号过了。今天是十一号。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卡娜从洞里出来,抱着猫。猫在她怀里伸懒腰,爪子伸出来,又缩回去,尖钩钩住她的衣服,拉出细细的线头。她低头看着它,猫眯着眼睛,什么也不知道。它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知道雾那边有什么,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暖,知道饿,知道有人抱着它。

    卡娜坐在艾琳旁边,也看着那片雾。雾很厚,像墙。墙那边是德国人,墙这边也是。一样的雾,一样的泥,一样的等。

    “今天打吗?”她问。

    “不知道。”艾琳说。

    “那明天呢?”

    “不知道。”

    卡娜点点头,不再问了。她知道问也没用,谁也不知道。布洛不知道,少校不知道。命令从很远的地方来,从那些看不见的房子里来,从那些坐在桌前的人手里来。那些人看地图,看数字,看电报上那些字。他们不看雾。

    他们只知道等。一直等。

    猫从卡娜怀里跳下来,走到洞口,蹲着。它看着雾,尾巴慢慢摇。勒布朗伸手摸它,它没躲,也没回头。它就那么看着,像在等什么。

    “猫也等了。”勒布朗说。

    没人接话。

    雾里传来声音。很远的,闷的,像有人在搬东西。不是炮,炮的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低,沉,一下一下的。勒布朗听了半天。

    “工兵。”他说。“还在挖。”

    那条进攻壕。从八月底就在挖,每天挖一点,往前,再往前。工兵换了一批又一批,铁锹没停过。但雾太厚,看不见。

    勒布朗看着那片灰白。

    “近了。”勒布朗说。“离对面近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泥是湿的,拍不掉。他也没真拍,就那么拍了几下,又坐下了。

    “近了。”他又说一遍。然后不说了。

    中午。

    勒保从后面回来。他去了连部,帮厨,搬了几箱罐头。他放下箱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嘴唇干裂,脸上有灰,眼睛底下是黑的。

    “延期了。”他说。

    勒布朗抬起头。

    “又延?”

    勒保点点头。

    “几号?”

    “二十五。”

    勒布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他说不上来气什么,也许气自己,也许气那个数字,那个一直往后推的数字。八号变成十五号,十五号变成二十五号。下次呢?下次变成多少?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二十五。”他重复了一遍。“又多了十天。”

    拉斐尔掏出小本子,翻开,找到那一页。上面有划掉的“九月八日”,旁边写着“九月十五日”。现在他又要在旁边写“九月二十五日”了。

    他写下那几个字,笔尖用力,纸被戳了一个小洞。他看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墨迹还没干,会蹭到前一页上。他不在乎了。

    勒保坐下来,靠着壁。壁是湿的,凉气透过来,他没动。眼睛看着前面,那片雾还没散,还是灰蒙蒙的。雾不散,什么也不来。雾不散,他们也出不去。

    “我数过了。”他说。“从第一次到现在。三十七天。”

    没人说话。

    “三十七天。”他又说了一遍。“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东西。”

    他笑了笑,那笑很短,像咳嗽。笑完就不笑了。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块硬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干了,嚼不动,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

    “以前在邮局。”他说。“等信的人也是这样的。”

    勒布朗看着他。

    “每天都来问,‘有我的信吗’。每天都来。问一天,两天,三天。到第四天不问了。站在门口,看着你。你看他一眼,他就知道没有。转身走了。第二天再来。”

    他嚼着面包,声音含糊。

    “最长的一个。等了十一天。每天都来。下雨也来。后来信来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拆。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然后走了。”

    “后来呢?”卡娜问。

    “后来不知道。大概是拆了。信嘛,总是要拆的。”

    他把面包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我现在知道了。等信的人什么感觉。”

    没人说话。猫走过来,蹭他的腿。他低头看看,把面包屑放在手心里,递过去。猫闻了闻,舔了两下,不吃了。继续蹭。

    “你也等了。”他对猫说。“你也不知道等什么。”

    雅克从洞里出来,拎着枪。枪是湿的,他用袖子擦,擦了又湿。雾里全是水,什么东西都是湿的。他擦了一会儿,把枪靠在旁边,坐下来。

    “勒保。”他说。“你在邮局的时候,有没有信是寄不出去的?”

    勒保想了想。

    “有。”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写了一半的。没写地址的。写了地址查无此人的。还有些……”他停了一下。“人已经没了。信还在。”

    雅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很小。他展开,看了看,又叠起来。没人问他是什么。他也不说。

    雾里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工兵,是车。很远,从后面来,往前面去。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喘。勒布朗听着那个声音,数着。一辆,两辆,三辆。然后没了。

    “炮。”他说。

    “什么?”卡娜问。

    “那些车拉的。炮。”

    卡娜没说话。她知道炮意味着什么。炮来了,炮弹就来了。炮弹来了,命令就来了。命令来了,他们就要从这条沟里出去,往那片雾里跑,往那些铁丝网跑,往那些枪口跑。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她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手还在抖。

    艾琳坐在旁边,看着她。

    “别掐了。”她说。

    卡娜松开手,手心有四个白印,慢慢变红。

    “我怕。”她说。

    “知道。”

    “我一直在怕。从来了就在怕。我以为怕久了就不怕了。但没停过。一直怕。”

    艾琳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弹壳。弹壳上刻着字,摸不出来是什么字了,磨平了。但她知道那个字。暖。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

    “我也怕。”她说。

    卡娜看着她。艾琳没看她,看着雾。

    “怕就对了。”艾琳说。“不怕的人已经死了。”

    这话不好听。但卡娜没反驳。她知道是真的。那些不怕的,那些喊着的,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以为子弹会绕开他们走的,都死了。死在那片雾里,死在那片泥里,死在那些铁丝网上。

    只有怕的人还活着。怕,然后活着。然后继续怕。

    下午。

    雾散了。

    不是全散,是薄了。能看见东西了。前面的弹坑,铁丝网,那些灰色的桩子。还有更远的地方,那条进攻壕。新挖的土,颜色浅,和旁边的泥不一样。

    勒布朗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沟。

    “近了。”他说。还是那句话。

    拉斐尔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真到了二十五号,会打吗?”

    勒布朗没回答。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会。”他说。“总会有个日子。不是二十五,就是下个月。不是下个月,就是明年。总会打的。”

    他走回洞口,坐下来,把枪拉过来,开始擦。擦得很慢,很仔细。枪管,枪栓,弹仓。每一处都擦。布条已经黑了,他翻个面,继续擦。

    “我爹说过。”他说。“等,是最累的。”

    拉斐尔看着他。

    “干活不累。走路不累。打仗不累。等最累。因为你不知道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你就那么站着,坐着,躺着。什么也不干。但累。累得要死。”

    他把枪翻过来,擦另一面。

    “他说对了。”

    雅克坐在旁边,听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次没叠起来,递给勒布朗。

    “帮我看看。”

    勒布朗接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他看了半天。

    “给谁写的?”

    “家里。”

    “家里哪儿?”

    “我姐。她在里昂。”

    勒布朗点点头。继续看。

    “写得挺好。”他说。

    “真的?”

    “真的。就是……这个字写错了。”

    他指了指。雅克看了看,点点头。

    “我不太会写。”

    “没关系。看得懂。”

    他把纸递回去。雅克叠好,放进口袋。

    黄昏。

    雾散了。天边有一块亮,灰里透白。不是太阳,太阳在哪边看不见。就是亮了一点。

    猫蹲在战壕边上,看着那片亮。尾巴不摇了,就那么看着。

    卡娜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你想走了?”她问。

    猫没回答。

    “我也想走了。”

    她伸手摸它,猫蹭了蹭她的手。呼噜声很小,像远处的炮。

    勒保从洞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他把布铺在地上,开始数东西。几盒罐头,半块面包,一根蜡烛,一小包烟丝。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你数什么呢?”勒布朗问。

    “看看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就这些了。”

    他把布包起来,放在旁边。

    “以前在邮局。”他说。“我总想,那些信里写的是什么。有人写很多,有人写很少。有人一个月写一封,有人一个星期写三封。后来不想了。信就是信。寄出去就行了。”

    他看着那片亮。

    “现在我写了。但寄不出去。”

    没人说话。

    勒布朗放下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壁。

    “会寄出去的。”他说。“等打完。”

    勒保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能打完?”

    勒布朗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腿不麻了,慢慢走出去。走到战壕边上,看着前面。那条进攻壕还在,新土的颜色暗了,和旁边的泥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

    “能。”他说。“总有人能。”

    他坐下来,拿起枪,继续擦。

    天黑了。

    雾又起来了。从无人区那边漫过来,慢慢地,像水。灰白的,凉的。漫过铁丝网,漫过弹坑,漫过那条进攻壕。停在战壕前面。

    猫已经睡了。蜷在卡娜怀里,身体一起一伏。卡娜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一起一伏的毛。她数着那些起伏。一下,两下,三下。活着就是这样。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艾琳坐在洞口。看着雾。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弹坑,铁丝网,那条沟。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些等着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弹壳,摸到那个字。暖。她把弹壳攥在手里。掌心是热的。

    远处传来炮声。一下。很远。然后没了。

    安静。

    雾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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