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王庭。”
三个字被血迹糊得发黏,但朱平安辨认得出。炭笔的笔触极细,画这张图的人用的是千机之网特有的密码标注法,每隔三个岔路口标一个暗记,菱形代表储水点,三角代表可容纳百人以上的大型洞厅。
半张图。
另外半张在曹正淳从金陵抄出来的残存账簿里,拼在一起,刚好是一条完整的地下通道。
从阴山南麓第七岔口,一路往北,穿过整座山脉的腹腔,直抵北邙王庭。
朱平安把两张残图并排压在御案上,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通道缓缓移动。
中间标注了四个菱形。四个储水点。
六个三角。六处大型洞厅。
够了。三万人塞进去,挤是挤了点,但活得下来。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这条通道的终点。
北邙王庭。
萧晏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乌苏河收编残部。分兵是假的。蹄印分叉是做给追兵看的。他把三万人全拉进了地下通道,目标只有一个,从阴山底下钻过去,直接出现在北邙王庭。
北邙王庭现在是什么状态?
十万大军被泰昌打崩之后,王庭空了大半。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和几百名看家的卫兵。面具男失踪,北邙群龙无首。
萧晏辞从地底下一出来,那就不是“收编”了。
那是鸠占鹊巢。
他直接吃掉整个北邙王庭,拿到那里的牧场、粮仓、铁矿,再收拢散落在草原各处的残部——到那时候,他手里就不只是三万铁鹞子了。
朱平安的手指停在通道终点的位置上。
这条路,步行大概需要五到七天。重骑兵牵马走,可能更久。但地下不受暴风雪影响。
也就是说,就在岳飞的斥候满世界找蹄印的这几天里,萧晏辞已经在山肚子里走了一大半了。
“房玄龄。”
“臣在。”
“这条通道,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房玄龄俯身看图,手指点在第三个岔口和第四个岔口之间的一段。
“此处标注了两道平行线,按千机之网的比例尺换算,约莫一丈二。”
一丈二。勉强够两匹战马并排通过。
朱平安的指关节在御案上叩了三下。
“堵不住。”
不是对房玄龄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一丈二宽的地下通道,入口藏在阴山深处,位置不明。就算岳飞现在拿到这张图,从地面往下挖,大雪封山的条件下,等挖到洞口,萧晏辞早就从另一头出去了。
追也追不上。堵也堵不住。
那就不追,也不堵。
朱平安把两张残图叠在一起,折好,压进火漆竹筒。
“传旨岳飞。”
房玄龄躬身,从袖口取出随身带着的空白绢帛和朱砂笔,准备记录。
“阴山不用管了。”
房玄龄愣了一下。
“萧晏辞要去北邙王庭,就让他去。”
朱平安绕出御案,走到沙盘前。手掌按在白狼河的位置上,往南一划,划到燕州。
“全军回撤。退到燕州防线以内。”
房玄龄的后背绷了一下。
“陛下,若萧晏辞拿下北邙王庭,整合残部,其兵力可能突破五万。北邙的战马和铁矿一旦落入永熙手中。”
“那又怎样。”
朱平安转过身。
“他拿到了北邙王庭,就得养。五万人吃饭,五万匹马嚼草料。北邙的牧场刚被大雪覆盖,储粮被我们打掉了七成。他萧晏辞是带着三万人的口粮进山的,不是带着五万人的。”
房玄龄没吭声。
“他合兵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南下打我,是找粮食。”
朱平安走回御案,提起朱笔。
“岳飞退到燕州,把戚继光的堡垒防线全部收缩到燕州以南。放弃白狼河以北的所有前沿阵地。”
笔锋顿了一下。
“我不要北地的烂摊子。我要的是时间。”
房玄龄抬头。
“陛下要的时间,是用来做什么?”
朱平安把圣旨搁下,走到沙盘最南端,手指点在金陵的位置。
“王守仁把江南啃下来,需要多久?”
房玄龄沉吟片刻。
“以王大人的手段,三个月内可初步完成六省财税军政的整合。但要彻底根除世家盘根,至少半年。”
“那就给他三个月。”
朱平安把沙盘上白狼河北岸的所有红色棋子,一枚一枚拔掉。
“萧晏辞在北邙啃骨头的这三个月,就是王守仁在江南造血的三个月。等江南的钱粮源源不断地往北运,等红薯和土豆在十三州全面铺开”
他把最后一枚红色棋子插在燕州的位置上。
“到那时候,我不去找萧晏辞。他会自己来找我。”
“因为他撑不了三个月。”
房玄龄的手指微微发颤。
“五万人的口粮,在被打烂的北邙王庭里刨食,最多两个月就会断顿。要么南下抢粮,要么分崩离析。”
朱平安坐回龙椅。
“他南下抢粮,面对的就是吃饱了的三十万泰昌大军,和修好了的燕州堡垒群。”
火盆里的木炭爆了一声。
朱平安拿过竹筒,将那张拼合完整的地下通道图塞进去,滴上火漆。
“这张图随圣旨一起送去。让岳飞看看就行。不用按图去找洞口。”
他把竹筒推到御案边缘。
“另外加一句。”
房玄龄提笔等着。
“告诉岳飞,回防之后第一件事,把燕州城外所有能种地的田,全部种上土豆。”
房玄龄的笔停在纸面上。
不是修城墙,不是造兵器,不是练新兵。
种地。
“陛下这是……”
“粮食就是最硬的城墙。”朱平安把玉玺拿起来,在圣旨末尾重重一压。“萧晏辞缺什么,我就在他面前堆什么。让他隔着几百里闻着土豆的香味,看着自己的兵一天天饿瘦。”
鲜红的龙纹印泥陷进明黄绢帛里。
“等他扛不住了,带着饿红了眼的五万人冲下来的那一天。”
朱平安松开玉玺。
“才是岳飞真正动手的时候。”
暗卫从横梁落地,接走竹筒,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
殿外的风雪更紧了。呜咽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火盆里最后一截木炭吹得忽明忽暗。
房玄龄退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殿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