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走后,御书房安静了不到半炷香。
朱平安没有离开沙盘。
他的手指停在燕州以北那片被他清空了所有红色棋子的区域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沙盘表面粗糙的颗粒。
土豆和红薯救了命。
但救命和打赢是两码事。
这两样东西亩产高,耐寒,抗旱,能让百姓在绝境中活下来。可它们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不耐储存。红薯放不过三个月就发软出芽,土豆见光就变绿产毒。大规模军粮调配,需要的是能长期囤放、便于运输的硬通货。
稻米和小麦可以。但产量不够。
天下粮仓的三倍加成已经触发,可泰昌五十三州的基础耕地摆在那里,传统粮食作物的天花板肉眼可见。要在三个月内把国力喂到能碾碎萧晏辞的程度,光靠现有的品种远远不够。
朱平安转身回到御案前。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展开。商城页面最顶端,那一万斤玉米种子的图标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
天命轮盘开出来的东西。一直压在仓库里没动。
不是忘了。是在等一个人。
“来人。”
殿门外值守的暗卫无声落地。
“宣徐光启。”
暗卫身影消失在廊柱之间。
朱平安从御案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粗麻口袋。巴掌大小,里头装着大约三斤玉米粒。
这是他从系统仓库里提出来的样品。
金黄色的颗粒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种饱满到近乎嚣张的光泽。每一粒都比寻常谷物大出两圈,排列紧密,棱角分明。
朱平安把口袋搁在案角,没有打开。
一刻钟后。
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是暗卫的步伐,带着明显的踉跄和喘息。
徐光启冲进御书房的时候,官帽歪了,袍角沾着泥渍,左手还攥着半截被雪水泡软的竹简。
他本来在京郊的皇家农庄里。
大雪封路之后,农庄里的试验田全埋了。红薯育苗棚被压塌了三座。徐光启带着二十个农学官员连夜抢救种薯,整整两天一宿没合眼。
暗卫的马是从农庄后门直接驮人进宫的。
“臣徐光启。”
“别跪了。过来。”
朱平安指了指案角那个麻口袋。
徐光启愣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先看到了口袋,再看到了口袋旁边那份摊开的圣旨。圣旨上的朱砂还没干透,最后一行笔迹潦草,显然是刚写完的。
“先看东西。”
徐光启把竹简往腋下一夹,伸手解开麻口袋的系绳。
袋口一松,几粒金黄色的颗粒滚落在御案的紫檀木面上。在烛火映照下,那种饱满的色泽极其扎眼。
徐光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弯下腰,把脸凑到离颗粒不到三寸的距离。
瞳仁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稻……也不是麦。”
他用拇指和食指极其小心地捏起一粒,放在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感受着种皮的厚度和硬度。
“扁圆形,种皮坚硬,胚芽偏大。禾本科无疑,但臣从未见过这种谷物。”
徐光启把那粒种子举到烛火旁边,眯着双眼辨认内部纹理。
“陛下,此物……可食用?”
“亩产八百斤以上。耐旱,耐贫瘠,生长周期短。平地、山地、坡地都能种。”
朱平安一口气说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而且,晒干之后可以储存一年以上不变质。磨成粉,能替代面粉做干粮。整粒煮食也行。”
徐光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那粒种子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亩产八百斤。耐旱耐贫瘠。储存期超过一年。
红薯亩产四千斤,但放不了三个月。土豆亩产三千斤,储存条件苛刻。这两样东西解了燃眉之急,却不是长久之计。
而眼前这玩意儿。
八百斤的亩产乍一看不如红薯土豆。但它能存一年。能磨粉做行军干粮。能在贫瘠的山地生长。
这是真正能打仗的粮食。
“叫什么?”
“玉米。”
徐光启把掌心里的种子翻了个面,手指摁住胚芽处。指甲盖掐进种皮,挤出一丝乳白色的浆液。他凑近闻了闻。
“淀粉含量极高。”
他自言自语,嗓门压得极低。随即猛地抬起头,没有任何铺垫地开口。
“陛下,有多少?”
“一万斤。”
徐光启闭了一下双眼。
一万斤种子。按每亩播种量四斤计算,够种两千五百亩。两千五百亩的收成是两百万斤。留种之后再扩种一轮,到秋天——
他在脑子里飞速换算,速度比户部的账房还快。
“如果春耕之前全部下地,到入秋第一茬收获,留够种子再扩种,明年此时,全泰昌至少能多出三千万斤军粮储备。”
“够三十万大军吃四个月。”
朱平安往椅背上一靠。
够了。
萧晏辞在北邙啃老骨头,撑不过两个月就得南下抢食。而两个月后,泰昌的粮仓里不仅有红薯土豆撑场面,还有能长期储存的玉米干粮填实底。
到那时候,岳飞手里的三十万大军,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兵。
是吃饱了撑着、等猎物自己送上门的饿虎。
“臣有三个问题。”
徐光启把那粒种子放回麻口袋里,系好绳扣,双手捧着放在御案正中央。
他站直了身子。两天一宿没合眼揉出来的血丝糊满了双目,但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正烧着一团极其灼热的火。
“说。”
“第一,此物对水的需求量。红薯耐旱但怕涝,土豆喜凉怕热。臣需要摸清它的脾性,才能定下播种区域。”
“旱地作物。浇灌需求低于小麦。但怕霜冻,春播必须等地表温度回暖。”
徐光启微微颔首。
“第二,种植间距和深度。这颗粒大小和稻麦差异极大,常规播种器具恐怕不适用。臣需要时间试制新的点种工具。”
“行距三尺,株距一尺。覆土两寸。”朱平安没有迟疑。
系统商城附带的种植说明书他已经翻过三遍。数据全在脑子里。
徐光启的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间距。
“行距三尺?这么宽……”
他停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对了。此物若是高秆作物,三尺行距才能保证通风和日照。株高大约多少?”
“六到八尺。”
徐光启吸了一口冷气。
八尺高的粮食作物。比高粱还高一截。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大雪还没停。春耕窗口最多还有四十天。臣要在四十天之内完成选地、制工具、培训农官、分发种子这四件事。”
他直接伸出四根手指。
“臣至少需要三百名农学官员,分派到北地四州和京畿十二县。每人带十名熟手农夫做示范。另外,新式点种工具的制作得交给工部的鲁班大人。”
“臣今夜就回农庄开始育苗试种。”
朱平安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调令,朱笔落下三行字,盖上印章,推到徐光启面前。
“三百名农学官员,户部直接调拨。工具的事我这边传话给鲁班。你只管种地。”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朱平安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按在燕州北面那片空白区域上。
“岳飞的三十万大军驻扎在燕州。我已经下旨,让他在城外所有能种地的田里全部种上土豆。但那只是应急。春耕的时候,燕州周边也要种上玉米。”
“军屯田归兵部管。你跟戚继光直接对接,不用走公文。”
徐光启接过调令,折好塞进袖口。
他转身要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
徐光启没有回头。
“红薯出来的时候,臣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比它更离谱的东西了。”
他攥紧袖口里那份调令。
“臣错了。”
殿门合拢。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朱平安站在沙盘前,把一枚新的红色棋子插在燕州南侧的平原上。
那不是军事标记。
是一片还没有翻开的土地。
四十天之后,泰昌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上,都会长出萧晏辞永远吃不到的东西。
朱平安把袖口的墨渍擦在龙袍下摆上。
案角那个麻口袋里,剩余的玉米粒挤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口袋拎起来,打开,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金黄。饱满。坚硬得能磕碎牙。
这粒种子比一支箭更轻,比一把刀更小。
但它落进土里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比十万铁骑更难对付。
朱平安合拢五指,把那粒玉米攥进拳头里。
殿外的风雪忽然小了。
屋檐上积压了三天的厚雪,在某一个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整片滑落,砸在台阶上,溅起半人高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