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了一个月。
江野彻底把玄微城逛了个遍,连城南那条卖灵兽的巷子里有几只三脚猫都数清楚了。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起来去茶馆喝茶听八卦,中午找家馆子吃饭,下午随便逛逛街,晚上回院子打坐修炼,顺便整理一下今天听到的奇闻异事。
玄真道人这一个月也没怎么搭理他,偶尔在院门口碰上了,也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野觉得这位前辈大概是玄微殿的什么高级人物,但具体多高级他也懒得问——问了干嘛?又不是要攀亲戚。
这天下午,江野正蹲在茶馆里跟那老头唠嗑,忽然心念一动,怀里那枚玄微殿的客卿令牌热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令牌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明日辰时,玄微殿后山空中岛屿,讲道。”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终于来了。
他在这儿白吃白喝了一个月,喝茶记账、吃饭记账、连买了两身换洗的道袍都记账,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玄真道人说记玄微殿账上,但他总觉得哪天这账本会啪地一下拍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结。
现在好了,终于要干正事了。
第二天一早,江野破天荒地没去茶馆,而是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道袍,朝玄微殿后山走去。
玄微殿后山那片地方他之前没来过,因为入口处有个禁制,他试过一次进不去就没再自讨没趣。
今天令牌一亮,禁制自动打开,露出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上,尽头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小岛。
江野御空而起,落在岛上。
岛不大,方圆也就百来丈,中间是一块平坦的广场,广场上摆着十几个蒲团,呈弧形排开。
广场正中央还有一个蒲团,孤零零地放在那儿,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他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江野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他不认识,但光看气势就不对劲。
坐在前排的那几个,身上那股气息沉稳得跟山一样,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江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探照灯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没有半点遮掩。
天仙。
全都是天仙。
而且不是普通的天仙。
他这一个月在茶馆里没白混,听多了就知道,玄微城方圆三万里是天仙是不少,但能进玄微殿核心圈子、能坐在这儿听他讲道的,绝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江野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妈妈咪啊,这么多人?
他原以为就是给墨瀚一个人讲讲,最多加上几位殿主,撑死了五六个人。
结果现在一看,蒲团摆了十几个,已经坐下的就有八位,后面还在陆陆续续来人。
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中年女修从他身边走过,朝他微微颔首,然后坐到了前排。
她经过的那一瞬间,江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同时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微微震颤了一下——就像被什么高级货共振了一样。
天仙,铁铁的天仙。
又来了两位,一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走路带风,往蒲团上一坐,整座小岛都跟着晃了晃。
另一位是个年轻模样的女子,穿一身翠绿色长裙,笑吟吟的,看着和气,但江野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脚底离地面始终保持三寸的距离,脚尖都没沾过灰。
最后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
他一出现,前面那几位天仙齐齐站起来行礼,就连那位走路带风的中年男人都欠了欠身。
江野心说,得,这位是真正的大佬。
白发老者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自己慢吞吞地坐到了弧形的正中间位置。
他坐下之后,抬头看了江野一眼,目光浑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江野就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人到齐了。
加上那九位殿主,一共十九位。
十九位天仙。
江野站在广场中央,四周全是天仙,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一个刚考过科目二的新手司机,突然被丢进了F1的赛道,旁边围着一群世界冠军,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点火起步。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说两句开场白缓解一下气氛,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一道温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墨瀚的传音:“莫要紧张。静心即可。你以大乘之身讲道,本就不易,无需刻意表达什么。进入冥想状态,让你的道自然流露出来。”
江野愣了一下,传音回去:“冥想就行了?不用我开口说话?”
“不必。你之道蕴自成一体,我等自会感知。”
江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瞬间搬走了大半。
不用讲就好啊。
他最怕的就是站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课。
主要是他实在不知道讲什么。
他江野这辈子就没当过老师,让他上去讲什么东西,那还不如让他去跟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打架输了最多死一次,讲课讲砸了那可是大型社死现场。
何况底下坐的不是学生,是十九位天仙。
哪个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
“好嘞。”江野传音回去,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那我就不客气了。”
墨瀚没再回话。
江野深吸一口气,走到广场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蒲团上坐下,盘好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缓缓闭上眼睛。
冥想这种事是每个修炼之人的基本功,可谓毫无难度。
收敛心神,放空思绪,让意识沉入内心深处。
一开始还有点杂念——刚才那几位天仙的气场太强了,像是十九座大山杵在周围,想不在意都不行。
但慢慢地,那些杂念像水面上的泡沫一样消散了,江野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意识却在不断下沉,沉到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感觉到血液在经脉里流淌,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
然后,江野身上开始有变化了。
一开始很不明显,就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悄无声息的。
但那些天仙的感知力何其敏锐,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野身上。
一层淡淡的微光从江野体内透出,颜色说不清道不明,不白不金不青不紫,像是所有颜色的杂糅,又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层光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它扩散开来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广场。
白发老者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坐在前排的那位白衣女修轻轻“嗯”了一声,眉毛挑了起来。
翠绿长裙的年轻女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江野身上的道蕴太过稀薄,一众天仙只有细细感受,才能察觉出江野的道。
初步的感受是——众生。
对,就是众生。
那股道蕴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有七情六欲,有柴米油盐。
它不像传统道家追求的“超脱凡尘”,恰恰相反,它扎根在最深的凡尘里,把人间百态全部搅在了一起,熬成了一锅浓得化不开的汤。
这是江野在小天地里的体悟。
不是高高在上的清静无为,而是一脚踩进泥巴里、跟老百姓蹲在田埂上抽烟的那种红尘。
他悟的不是天道,是人间道。
但现在这股道蕴显然不止于此。
随着时间推移,那层微光越来越浓,道蕴也越来越清晰。
天仙们开始皱眉了。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
在那层“众生”的道蕴之下,还埋着别的东西,像是河流底下的暗涌,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股极其暴烈的力量,跟表面的平和截然不同——像是战场上的厮杀,像是刀与刀碰撞时的火星四溅,像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咬着牙站起来、哪怕浑身是血也不肯倒下。
武道。
那是江野一路打上来的武道意志。
他这辈子打过的架太多了,每一场架都是拿命在拼。
那些战斗中积累下来的东西,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道蕴里,抹都抹不掉。
然后还有剑道、淬炼神魂的凝魂道、以力破巧的力道....
零零散散,虽然寻常,但是数量颇多。
天仙们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大乘的小修士,怎么会拥有这么多大道,虽然现在还很薄弱,如果能保持这样势头,江野到天仙的时候就直接拥有五条大道,比一般仙人都多一些。
白发老者忽然皱了皱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又感受到了一层。
在那五层道蕴的更深处,有一个东西,极小,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就在那里,像一粒沉在海底的沙子,任你怎么搅都搅不散。
那是一种……无始无终的感觉。
像是某种亘古久远的东西,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看着,一直都在等着。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
而此刻,广场上的其他天仙也陆陆续续感受到了那一层道蕴的存在,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那是什么?